福助牵着虹夏的手走在前面。
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不肯在这条已经走到一半的路上倒下第二次。
凉跟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
她父母走在更后面一些，山田先生手里拎着车钥匙，和山田太太低声说着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跟着这两个孩子，那个刚刚还在自家客厅里昏迷过的少年，想看看他到底要给自己的女儿看什么。
凉看着福助的背影。
他的肩膀不算宽，校服外套有些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牵住虹夏的那只手却握得很稳。
明明十几分钟前还倒在别人家门口烧得不省人事，现在却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如果不是他每隔一段路就会极轻地换一口气，凉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场高烧是装出来的。
‘明明已经撑不住了……’凉在心里想：‘……为什么还要装？’
她没有问出口，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虹夏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锁芯咔哒一声弹开，她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安静，灯也没有开。
“姐姐还没回来。”虹夏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换好鞋，转身看了福助一眼，小声问：“福助哥……能撑住吗？”
福助站在玄关门口，扶着门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点了点头。
“……没事。”
虹夏没有追问。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电视柜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虹夏比现在小很多，星歌也还穿着初中校服，两个人的笑容都很灿烂。
虹夏没有在客厅停留。
她带着凉穿过短短的走廊，拐进客厅角落的一间和室。
拉开拉门，露出了里面的光景。
那是一套练习用的架子鼓。
鼓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镲片上有些细微的划痕，踩镲的踏板上被反复踩踏的位置漆面已经磨掉了一块。
鼓组被安放在房间的正中央，四周的榻榻米上留着鼓凳移动过的压痕，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反复练习了很久很久才会留下的痕迹。
虹夏走到鼓组后面坐了下来，拿起搭在军鼓边缘的两根鼓棒，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踩了两下踩镲，试了试弹簧的松紧。
福助则从墙上取下一把贝斯。
他把背带挂在肩上，蹲下拧了拧音箱上的旋钮，随手拨了两下弦，低沉的嗡鸣声从音箱里缓缓流出。
凉抱着手臂，目光一直下意识地跟着福助的手指。
福助调完音，抬头看了她一眼。
虹夏深吸了一口气。
她握着鼓棒的手微微收紧，然后鼓棒轻轻碰了四下。
然后福助的手指拨动贝斯弦，低沉的贝斯音如同荒野上盘旋的风，从音箱里缓缓流出。
他开口唱歌，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嗓音，带着高烧未退的浑浊，但那种浑浊并没有削弱这首歌的力量。
[what made grass grow they say blood blood blood，(让荒草变得繁茂的是淋漓的鲜血，)
It wasnt my tears that turned the soil into mud.(并非是我的泪将沃壤变为了烂泥。)]
凉听不太懂英语。
她不知道那些单词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他声音里的重量。
房间里生长起来某种她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
福助唱完第一段，嗓子里发出一声压着的咳嗽。
他偏过头，咳了一声，然后没有停顿地继续弹了下去。
虹夏的鼓棒落下。
一阵干脆的滚鼓，像是雨水骤然打在地面上，然后鼓点收束，变成了轻而稳定的节奏——最基础的底鼓和军鼓交替，稳稳地托住了贝斯的低音。
那声音像雨水落在地上。
或者按照那句歌词来想象——那应该是血打在草上的声音。
鼓点加入之后，整首歌的骨架立了起来。
福助垂下目光，看着琴颈上的指板，手指在弦上移动，换了一个把位，继续唱第二段。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从高处往下坠落，坠入昏沉的云间，朦朦胧胧地传来：
[what made the sun shine?(是什么令太阳闪耀？)
It was love in your eyes.(正是你眼中的爱意。)]
凉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母亲的裤腿。
她听着那个沙哑的嗓音在狭小的和室里回荡，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很空旷的地方，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Forgot more things than you even knew，(就忘掉那些你未曾真正知晓的东西吧，)
Your lies are nothing new.(你的谎言也并不新鲜。)]
福助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但他没有停。
贝斯的低鸣和鼓点的节奏开始变得明亮起来，不再像第一段那样沉郁。
虹夏的鼓棒在镲片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开镲，节奏的密度在增加，像是一团火被风一吹，呼地一声燃高了。
福助的声音也提了起来。
但因为生病，他的声音嘶哑而尖利。
不是技巧性的嘶哑，而是真的快要唱不出声了，但他还是在唱。
[And if your gods got a plan，(假若你的神明早有打算，)
what the hell are we praying for?(那我们又他妈为何而祈祷呢？)]
凉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站在房间中央、烧还没退、随时可能再次倒下的少年，在拨动琴弦的那一刻，像是变了一个人。
[And I swear I wont surrender，(但我发誓我绝不背弃，)
And Ill die right by your side.(并将与你一同赴死。)]
虹夏还在继续敲鼓，鼓点越来越密集，镲片的声音和底鼓的震动充满了整个房间。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凉从未见过的表情，她能想象这个刚才还在哭鼻子的小姑娘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我在和这个人一起做一件事”。
她跟上了他。
即使他的状态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即使他的嗓音已经沙哑到几乎破音，但她还是跟上了他。
福助的声音越来越嘶哑。
[Even if Im beaten, black and blue，(即使我被命运痛击、遍体鳞伤，)
theres no place left to hide.(再没有地方可供躲藏。)]
紧接着的是又一段高音，但他没能唱上去。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来得又猛又急，像是刚才拼命压住的所有不适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他的肩膀随着咳嗽上下耸动，琴差点从手里滑落，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抓住琴颈，才没让贝斯摔到地上。
虹夏的鼓声停了。
她握着鼓棒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放下鼓棒站起来：“福助哥！”
山田先生下意识地迈步上前，但他没能碰到福助，因为凉比他先动了。
她穿过那几步的距离，冲到福助身边，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小姑娘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点生硬。
她并不常做这种事，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做了。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唱什么唱！”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你是想再倒一次吗？倒在别人家门口还不够，回了自己家里就能放心的倒了是吧？”
福助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直起身，一只手还扶着琴颈，另一只手搭在凉小小的肩膀上，稳住自己的身体。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刚刚还在用那种“关我什么事”的表情站在走廊口的小女孩，现在正站在他身边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地给他顺气。
他问：“……怎么样？”
凉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刚才那首。”他的声音很哑，几乎只剩气声：“你刚才不是说……你喜欢它吗？”
凉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没有说过这种话”，想说他真是烧糊涂了才会无中生有……
但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刚才那几分钟里，她确实感受到了一些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喜欢不喜欢的……
但是她想再听一次。
她想听完这首他没唱完的歌。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替她说了。
福助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烫，还在发烧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
少年轻轻地圈住她的手腕，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那把贝斯旁边，低头看着她。
“不想试试吗？”
凉咽了咽口水。
她伸出手，碰了几下琴弦。
一个一个简单的音符断断续续地从音箱里流出，不成调，甚至算不上是好听的声音。
福助看着她按弦的手指位置，声音沙哑但带着隐约的满意：“……不错。”
凉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是福助又晕了过去。
凉下意识伸手想拽住他，但她那点力气根本撑不住一个比自己大好多的少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地面倒下去。
但福助没有摔到地上，山田先生一步跨过来，在福助倒地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稳稳地将他撑住，然后低头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和呼吸。
“……又烧上去了。”山田先生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这孩子到底在逞什么强。”
凉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刚刚摸过琴弦的手指，没有说话。
她父亲把福助打横抱起来。
山田太太把凉往旁边拉了拉，给丈夫让出路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女儿——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一直放空的眼睛里，此刻亮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虹夏，这个……这个家伙的房间是哪间？”山田先生问出口来，这才发现自己甚至都还不知道福助的名字。
“右边第一间……”虹夏说了星歌的房间。
山田先生点了点头，抱着福助上了楼。
山田太太也跟着上去帮忙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然后转身上了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虹夏和凉两个人。
和室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首歌的回响——音箱的电源还没关，低沉的嗡鸣声若有若无地回荡在空气里。
虹夏先开了口，脸上带上了点骄傲的笑容：“你服不服？”
凉别过脸：“……服什么服。”
“你刚才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虹夏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凉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想说福助哥逊……你起码超过福助哥再说叭！”虹夏说。
凉沉默了一会儿：“好。”
然后她别着脸问：“……我还能再来吗？”
虹夏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当然可以。”
凉没有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按过琴弦的指尖——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琴弦压过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柠檬味的硬糖，包装纸已经被口袋里的温度捂得微微发软。
她把它递到虹夏面前。
虹夏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凉那张依然别着的脸，笑了出来。
她伸手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柠檬的酸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一点甜。
虹夏转过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偶——是一只缝得不太精致的小狗，耳朵一长一短，像是手工做的。
她把布偶递给凉，凉接过来，捏了捏，觉得手感很好。
“……你做的？”
“嗯。”虹夏点了点头：“手工课上做的，做得不太好。”
“……还行。”
凉没有把布偶还回去。
她拿在手里，又捏了一下那只长短不一的耳朵。
门外传来脚步声。
山田太太从楼梯口探出头，喊了一声：“凉，该回家了。”
凉把布偶还给虹夏，动作有一点不舍，但没有拖时间，只是说：“……下次再玩。”
她转身走了几步，虹夏在身后叫住了她：“凉！”
凉回过头。
“我们是朋友了吗？”
凉站在玄关门口，没有回头，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山田太太站在门口朝虹夏挥了挥手，笑着说“打扰了”，山田先生也从楼上下来了，跟虹夏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家人往外面走去。
虹夏站在门口，看着凉走到门口的时候悄悄回过头。
她看了虹夏一眼，然后很快转了回去。
但虹夏看到了。
她笑着朝凉的背影挥了挥手：
“还要再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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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器店橱窗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
凉讲完这段往事，沉默了片刻。
她站在那里，贝斯盒的背带还挂在肩上，目光落在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上，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虹夏站在她旁边，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凉回过神，垂下目光：“……没什么。”
“该回去了，”虹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不走就赶不上晚饭了。”
爱音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两个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声打扰。
她向两人挥了挥手：“那……前辈们我先走啦！”
“嗯，路上小心。”虹夏笑着回应。
爱音转身走了几步。
“爱音。”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爱音回过头。
凉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那不像是一个会在凉脸上的表情，凉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无所谓、都可以、随便”的样子，很少看到她会在开口之前还需要想一想。
“关于那件事……我还在想要不要跟他谈。等我决定了，谈完了，我会给你消息的。你……到时候自己决定吧。”
爱音愣了愣。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走了一段路，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在一盏路灯下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了一整天的积分卡。
她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路灯在她头顶亮起，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灯。
夏意渐浓，沉寂许久的飞虫围绕着灯火打着转，追寻着那黑暗里少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