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幡健一踉跄走出那扇铁门，夜风迎面扑来。
卷帘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落回门框，把那片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一并隔绝在身后。
他站在巷子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几缕头发晃了晃。
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夹克内衬贴在后腰的皮肤上，又湿又冷。
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
酒精和愤怒一起涌上头顶，在他的太阳穴两侧突突地跳。
他伸手摸了一把额头，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他迈开步子，沿着暗巷深处走去。
路灯光线昏暗，有一盏还在不停地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又缩短，随着他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像一条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
他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根电线杆旁边停下来，背靠着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香烟。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了几次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散开。
他夹着那根烟，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催债的。
他没有点开，直接划掉，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嘟声响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正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接通了。
“……喂？”是八幡海玲的母亲，八幡美玲的声音。
八幡健一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喉头。
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开口时声音粗哑：“……给我弄点钱来，我这儿……有个大买卖，很快就能回本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监控室里的画面同步到了这一刻。
三台显示器并排架在临时搭起的桌上，中间那台的画面最清晰，正好对着暗巷中段的那根电线杆。
画面里八幡健一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手机贴在耳边。
海铃和母亲并肩坐在显示屏前。
海铃的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的目光落在中间的显示屏上，看着画面里那个靠在墙上的中年男人。
福助站在她们身后，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立希站在福助旁边，双手抱胸，紫眸紧紧盯着画面里的那个人。
她的站姿有些僵硬，像是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着，随时准备冲出去做点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那股劲全部压在咬紧的后槽牙里。
几人前方的桌子上，美玲的手机显示着免提，继续传来八幡健一的声音，在狭小的监控室里回荡：“……真的是很大的买卖，你快给我搞点钱来，不然人家就该反悔了！”
海铃的母亲沉默了一瞬。
她望着画面里那个男人的脸。
那张脸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见过，带着酒气、带着咆哮、带着砸碎东西的声响。
什么时候，自己关于他，居然就只剩下这样的记忆了？
“……健一，我们早几年就离婚了，法院判的，你不记得了？海玲的抚养费你从来没给过，还总是问我……”
“判个屁！”
八幡健一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巷中回荡，带着戾气刺入每个人的耳朵：“我告诉你，当初要不是你们母女拖后腿，我一个人想干什么干什么！那个赔钱货跟着你，早晚也得变成废物！你他妈——”
立希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她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一句脏话已经顶到了喉咙口，但海铃先动了。
她只是安静地伸出一只手，越过桌面上那台亮着免提的手机，轻轻按住了母亲握着手机的那只手。
然后她的另一只手探过去，按下了鲜红色的挂断键。
“嘟——嘟——嘟——”
通话中断，监控室里安静了一瞬。
立希张着嘴，那句骂人的话卡在半途，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啧”，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别过头，用后槽牙磨了磨嘴唇，把那股气全部咬碎在嘴里。
福助没有说话。
他看着海铃将那个号码拉入黑名单，然后收回了一只手。
海铃的母亲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海玲按住的那只手。
海铃的手还覆在上面，她也就没有抽开。
暗巷里，八幡健一愣住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瞪着屏幕。
通话已结束的字样在屏幕上亮着，像在嘲笑他。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像是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尝试重播，然而嘟嘟的空洞回音像是在嘲笑他。
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
“啪”的一声脆响，手机外壳碎裂，屏幕四分五裂，碎片和电池一起弹飞开来，溅落在沥青地面上，发出零碎的碰撞声。
他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布满血丝。
烟头还夹在他的指间，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浑然不觉。
他靠着墙壁站了很久，久到那根烟在他指间自己熄灭了，久到他听到自己的呼吸从急促重新变回平稳。
然后他松开手，让那根熄灭的烟头掉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他该走了。
他直起身，朝巷口的方向走去。
然而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巷口有个人影。
一个穿着旧羽绒服的少女从巷口走进来，围着一块粗糙的格子围巾，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沓钞票。
钞票的边缘有些卷口，面额琐碎，看起来全是零钱和小钞。
她的指间还夹着一卷用便利店胶带捆好的硬币，大概是五百元面额的那种，卷得整整齐齐。
她低着头走得很专心，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着什么，但在这安静的小巷里，足够让八幡健一听清楚。
声音很轻，像是习惯性的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店长是好人……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加上这个月的药费……应该够母亲的初诊费了……”
语气带着疲惫，但在疲惫的底端，透着一丝微微的光亮。
八幡健一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沓钞票上。
那一瞬间，很多东西在他的脑子里闪过。
输光的筹码、被挂断的电话、碎在墙角的手机屏幕、酒精在血管里燃烧的温度……
所有东西搅在一起，拧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他胃底涌上来，冲到头顶。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有一道口子，大概是刚才撞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划破的，舌面上传来一丝铁锈味。
他脚步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然后他动了，他挡在了她和巷口之间。
“小姑娘……”他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被强行摊平：“……借叔叔点钱花花？”
祥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中年男人。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她能看清他的轮廓。
满身酒气、眼神浑浊，额头还有一道细痕，像是陈年的旧伤，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但是祥子并不在意。
男人嘴角扯着那个难看的笑容，但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的焦躁。
祥子握着那卷硬币，手心有点出汗，硬币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这是福助布置的任务，山上见警官已经就位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她只需要害怕，后退，交钱，然后福助和警察就会出现。
很简单，很安全，就是一个流程。
但她看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看着他那个难看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种焦躁的光。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丰川定治的书房，想起了那些精致但冰冷的晚餐，想起了自己坐在窗台上看楼下路灯亮起的夜晚……
她又想起了离开丰川家之后的日子，想起了便利店打工的夜班，想起了那些深夜喝醉的客人用黏腻的目光打量她，想起了她握着扫帚站在收银台后面的那些凌晨三点……
她知道这种人，后来也终于了解了这种人，特别是如何对付他们。
她没有后退。
她握着那卷硬币的力道更紧了一些，然后抬起来冷冷地看向了男人，开口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硬度：“我不借。”
八幡健一的脸色变了。
那个难看的笑容僵在他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祥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卷五百元硬币被她扬手砸出，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命中了他的面门！
胶带在撞击中崩裂，硬币散开，叮叮当当地弹落在水泥地面上，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一枚滚到排水沟边沿，转了半圈，然后掉进了缝隙里。
八幡健一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一步。
鼻血从他左侧鼻孔里涌出来，沿着人中淌到嘴唇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手掌心立刻沾上了一片温热。
他的腿弯撞到身后的垃圾桶，身体失控地往后仰，但祥子没有停下来。
她在砸出硬币的同时已经欺身而上，膝盖顶进他的腹部，力道精准，正好卡在他肋骨下缘的柔软处。
八幡健一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弓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祥子已经抓住他伸出的那只手臂，反拧到背后，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墙上。
他的脸颊贴着粗糙的砖面，冰冷的触感从墙面传来，混着鼻血流进嘴角的铁锈味，在他的感知里搅成一团。
他的肩膀被拧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动一下就是一阵刺痛。
祥子按着他，呼吸有些急促。
她曾经学过一点东西，虽然没人指望她真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做出反击，但她刚才本能地用出来了。
硬币散落一地，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共有多少枚，她没有数过，但那是“好心店长”沉甸甸的一份心意，足够将这个男人砸的头晕目眩。
那些光点铺在暗巷的地面上，像是某种沉默的星图。
暗巷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你这小子……就不能有一次按规定来办事？”
山上见警官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名便装警察。
他的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
福助站在他身旁，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目光越过散落一地的硬币，落在那两个贴在墙上的身影上。
立希跟在福助后面半步，紫眸冷冷地扫了一眼被祥子按在墙上的中年男人，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地面那些散落的硬币。
她蹲下来，一枚一枚地把滚远的硬币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山上见看着一个女高中生把中年男人反剪着按在墙上，动作如此干净利落，一看就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又转头看向福助，语气无奈：“钓鱼执法，私设赌场，诱导犯罪……你知道这些加起来够我请你喝多少次茶？还有这小妮子，配合你做了多少次了？”
福助语气平淡：“好用就行嘛……还有她真是第一次，我也么想到她今天这么血性。”
山上见“啧”了一声：“你这小子迟早有一天落我手里。”
但他还是挥了挥手，身后的警察上前，从祥子手中接过那个已经失去反抗意志的中年男人。
祥子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警察把八幡健一的双臂反铐在身后。
她站直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手掌上还残留着硬币的压痕和墙灰的粉末。
她把手在羽绒服上擦了擦，然后插进口袋里。
八幡健一被押着走过福助身边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福助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福助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福助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被押进警车，然后移开视线，看向正在把硬币塞进兜里的立希。
祥子走到街边，看着路面上那些还没捡完的硬币。
山上见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零星的反光点：“钱回头我们会登记，需要你补个笔录。”
祥子点了点头：“好。”
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句：“那些硬币都是福助先生准备的，我们都有记录。”
山上见沉默了两秒，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朝警车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句语气淡泊的话：“那小子连这个都算到了。”
警车后门关上。
车门合拢的声响在深夜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祥子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警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出巷口，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围巾的流苏吹起来，轻轻拍打在下巴上。
福助走过来，立希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攥着那一把捡起来的硬币，塞进了她外套口袋里。
“我刚才帅吧？”祥子扬了扬眉毛，看向了福助。
福助揉了揉她的脑袋：“女侠，你下次再搞这种……我可就要办个比武招亲了。”
然后福助看向了立希：“立希，我送你回家吧？海玲那边有她母亲在，我想她们需要独处。”
立希看着他刚才揉祥子脑袋的那只手：“……我跟你走。”
祥子抬起了头，福助也看向了她：“你确定？”
立希点了点头，祥子看她那副模样，心想灯让自己放在冰柜里的红豆饭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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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铃和美玲并肩坐在显示屏前，屏幕上的时间还在跳动，但画面已经切回了赌场的内部摄像头的角度。
八幡健一坐过的那张桌子空着，清告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筹码。
她们看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很久。
美玲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走吧。”
海铃的手指覆上了美玲的手背，轻轻地搭在那里，然后美玲反过来握住了海铃的手，很轻，像怕握疼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