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的门被推开,海玲站在门口,让母亲先走出去,然后自己跟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金属门锁合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仓库里的声音已经很远了,有人在搬运桌椅,有人在说话,那些声音隔了几堵墙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但并不让人觉得吵闹。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照亮了一小片水泥地面和墙角的消防栓。
空气里还残留着香烟和廉价香水的气味,以及某种旧纸箱受潮后的霉味,似乎这座仓库的气味已经渗进了墙壁里,无论通风多久都无法完全散去,只能用更加刺鼻的味道掩盖。
她们从侧门走出去,穿过一条短走廊,绕过堆积在墙角的空木箱,从一扇不太起眼的小门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六月夏夜的闷热,却吹散了外套上沾染的烟味和灰尘。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路面上零星的落叶和细碎的石子。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拉下卷帘门,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随着她们走过一盏又一盏灯,两根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母女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
海铃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
美玲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她平时做任何事的节奏一样,稳定到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们走了大约十分钟,路过一个转角的时候,海铃停了下来。
街角有一家花店。
那是一家很小的花店,夹在一家闭店的理发店和一家民居之间,门面窄得只够摆下一个陈列柜和几桶鲜花。
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亮了门口几桶还带着水珠的鲜花。
店里的老妇人正蹲在柜台后面收拾花材,似乎还没有准备关门。
海铃站在那里,看着那几桶花看了一会儿。
海玲停了下来。
她的母亲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到海玲正站在花店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的花。
海玲站在那里,握着背包肩带的手指收紧了片刻。
她站在门口的光线下,看着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模糊轮廓。
她在犹豫,那些花和那两句话已经在她的脑子里存放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真的走到这一步。
睦告诉过她那两种花的名字,她记住了,但她一直没有走进花店。
她不确定自己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还是在等自己不再犹豫的瞬间。
还是……不确定她是否真的需要它们,她们是否真的需要它们来证明点什么。
“……海铃?”
“妈,等我一下。”
海铃说完,朝那半拉下的卷帘门走过去,弯腰钻了进去。
美玲站在路灯下,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花店里有一股混合的花香,不算浓烈,淡淡的,在夜晚的安静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暖黄的灯光把整个小店照得很柔和,墙壁上的木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束和盆栽。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性,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听到门铃响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女钻进来,稍稍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老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抱歉,我看到灯还亮着。”海铃的声音很平静:“我可以看看吗?”
老板点了点头:“没事,你慢慢挑,不急。”
海铃沿着花架慢慢走。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又一排的花。
玫瑰、雏菊、向日葵、满天星……
她认得其中一些,但不全都记得名字。
她走过第二排花架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一桶紫罗兰,花瓣呈现出一种深紫色,边缘微微卷曲,在暖光下像丝绒一样柔润。
海铃蹲下来,看着那束紫罗兰。
她想起了睦。
校园祭那天之后,她跟睦说了自己的想法,睦帮她挑过几次花。
她还记得那时候,睦站在花架前,指着几束花认真地告诉她每种花的花语,其中关于紫罗兰是这么说的——
“紫罗兰的花语是‘在困境中守护的爱’。”睦说到这里之后又补了一句:“传说紫罗兰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能顽强绽放。”
海铃那时没有决定要去买任何花,但睦很认真地跟她讲了,于是她也一直没忘。
她的目光从紫罗兰上移开,最后落在旁边的另一桶花上。
白百合,花瓣洁白,花蕊浅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白百合的花语是“纯洁”和“重生”,在日本花语传统中,也代表着“从苦难中解脱”。
这不是睦告诉她的,这些是她之后自己学到的。
海铃在那两桶花前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架子上抽出一张雾面纸,挑了几枝紫罗兰,又挑了几枝白百合。
紫罗兰是睦的推荐,白百合是自己的选择。
她低头把花茎修剪整齐,用雾面纸将它们包好,系上一条浅灰色的丝带。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老妇人本来想帮忙,但是看她如此认真,最后也就没有插手。
问过价格之后,海玲把钱放在收银台上,向老板轻声道了谢,然后弯腰钻出卷帘门。
美玲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针织开衫的口袋里,看见海铃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束花。
海铃走到她面前站定:“妈,这是给你的。”
美玲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束花,看着紫罗兰的花瓣在暖光下微微蜷曲的边缘,看着白百合的花苞紧紧合拢在一起,雾面纸被折得很整齐,丝带的结系在正中间,不偏不倚,像是少女不容动摇的决心。
那一瞬间,很多东西涌上她的心头,快得让她来不及分辨都是些什么。
她年轻时在花店打过工,认识紫罗兰,知道它的花语是“守护”。
她曾经为其他人递过去很多花束,包括和健一的相识,也是因为他当初要给别的女人买花。
但她这一生从未从任何人手里收到过一束花,以至于到了后来,她自己也不再关心那些小小的生灵,不再给自己留一束花。
美玲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沿着下颌滴落在雾面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站在深夜的路灯下,手里握着一束花,站在自己女儿面前,无声地流泪。
海铃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束花,眼里带着泪光:“妈,以后……我的家人只有你一个。”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说不出话来着。
美玲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她只是伸出手,把海铃拉进怀里,用力地抱紧。
海铃僵了一下。
美玲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力气大得让海铃的肩胛骨微微发疼。
但她没有挣脱。
海铃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美玲的后背上。
然后她收拢了手臂,回抱住了她。
她们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久到一阵晚风吹过来,吹动了花束上雾面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过了好一会儿,美玲松开了她。
她直起身子后退了半步,用手背快速地擦了擦眼角,动作又轻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花,将它微微举高了一些,对着灯光让花瓣透出半透明的边缘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下去的笑意和隐隐的鼻音:“……这花真好看。”
她将花瓣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在和花打招呼,然后垂下手臂:“我会把它们养在窗台上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放进了自己的挎包里,调整了好几次位置。
先把包装纸的一角折进去以免被拉链卡住,再调整挎包的带子长度,确保花束在走路时不会受到挤压。
她拍了拍包面确认花束安然无恙,然后抬起头来。
她看着海玲,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到:“……要不要去看看他最后一面?”
她知道海玲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说明。
海玲几乎没有停顿地摇了摇头:“没必要了。”
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再被纳入考虑范围了,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美玲没有追问:“走吧,妈带你回家。”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
那只手就那样悬在路灯下,指节因为常年的劳作而有些突出,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手掌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
她把手伸向了自己的女儿。
海铃看着那只手,却没有立刻握住。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定在美玲摊开的掌心上,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美玲的脸:“妈,我……还想要去一个地方。”
美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海铃的表情,那个一贯冷静、成熟、从不在人前示弱的女儿,此刻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是去找那个经纪人先生?”美玲问。
海铃点了点头。
美玲没有马上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海玲接着问了一句:“妈……这样真的好吗?我去找他……”
她的语气罕见的踌躇,没有像从前那样笃定。
美玲看着自己的女儿。
海铃站在路灯下,外套的领口翻得不太整齐,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手里还残留着刚才修剪花茎时沾到的水珠,面色踌躇而犹豫……这些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什么都能处理好的八幡海铃。
但她看起来就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美玲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那个男人也不像是个会送人花的人,但是他肯定是会帮你养花的那个人。
她抬手拍了拍海铃的肩膀:“问过才知道……所以,就去吧,不用说那么清楚,妈都懂。”
“妈,你一个人回去……”
“傻孩子。”美玲打断了她:“妈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晚。”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现在还有你送的这束花,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不用急着回来,妈一直在家等你。”
海铃看着她,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美玲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挎包边缘露出的那截雾面纸边角,确认花束还在那里,然后转过身,独自走向了回家的路。
她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路灯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挎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束花的包装纸边角从包口露出一截,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泽。
海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逐渐远去。
没有道别的话,没有多余的停留。
母亲走到转角处时放慢了一步,像是在等着自己会不会被叫住。
然而没有人叫她,于是她拐过转角,消失在了街道的另一侧。
海玲低下头,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地面上的小石子,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河岸的方向吹过来,绕过建筑物的拐角,吹动她黑色的发梢和外套的下摆。
她站在那里,让那阵风从她身边经过,然后她将视线投向了与家相反的方向——港南区二丁目。
海铃沿着街道往前走。
夜风微凉,吹动她的发尾和裙摆。
路灯明灭交替,她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路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从她身边驶过,车灯照亮她前方的路面,又很快熄灭在身后的夜色里。
她穿过两个路口,拐过一条熟悉的街。
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自动门开合了一次,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拎着一袋啤酒走出来,与她擦肩而过。
她继续往前走。
她在一栋公寓楼下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十五层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大厅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瓷砖,擦得很干净,能映出人的倒影。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了上行键,片刻后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
她走进去,按下了十五层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楼层数字平稳跳动。
她背靠着电梯壁,目光落在自己映在镜面壁板上的影子上。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缆绳运转的低沉嗡鸣。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7、8、9、10、11……
最后电梯停稳,门打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亮了面前那条铺着地毯的过道。
八幡海铃走出去,站在那扇门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按下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