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八幡海铃身后熄灭了。
她站在那扇门前,觉得自己需要一段时间来冷静思考,好确定自己真的来了这里。
指尖还残留着花茎的触感,修剪时沾到的水珠早就干了,但植物汁液的气味还留在皮肤上,混着紫罗兰和白百合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按下了门铃。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房门被从内打开了。
福助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长袖t恤和黑色长裤,比白天在临时赌场时随意很多。
他看到海玲的脸,眼神里似乎闪过些许惊讶,但是他没有多问,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海铃没有犹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玄关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亮,刚好够看清换鞋的位置。
她低头看到玄关摆着三双鞋,鞋柜旁还摆着一双客用拖鞋,灰色的,码数正好适合她。
她换好鞋,直起身,随着男人的引导,穿过短走廊,走进了书房。
书房比她想象中整齐一些。
书桌上的文件虽然多,但叠放有致,几支笔整齐地插在笔筒里,台灯开着,暖光在桌面上切出一片明亮的扇形,书桌上放着一本《性学三论》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片厚实,颜色鲜亮,边缘没有一丝枯黄,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
书架占满了整面墙,书脊按照某种她看不出的逻辑排列着,有厚厚的专业书籍,也有薄薄的文库本,还有一些封面已经褪色的旧书。
“坐。”福助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向书桌旁的小茶水台。
海铃在沙发上坐下。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沙发扶手的表面,感受布料细腻的纹理。
然后她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福助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一杯留在自己手里。
他坐回书桌前,靠进椅背,隔着茶几和一张书桌的距离看着她,静静的看着她,没有催促她开口。
海铃接过水杯,低头看了一眼。
杯壁温热,水面平静,映着头顶灯光的一小片倒影。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感受那股温度透过陶瓷杯壁传到掌心,然后她把杯子轻轻放在了茶几上,抬起头,看着福助的眼睛。
“你最近开始越来越主动地参与到我们这些人的私事里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足够清晰:“喜多的事,我的事,还有素世她们的事……这不是我所知道的你的风格。”
她停了一下,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遮掩眼中的疑惑:
“为什么?”
福助静静的看了她一阵,然后他开口了。
“大概是我被大家一起改变了,变成了你们所愿的模样。”
他的语气带着点感慨,像是他自己也才逐渐接受这个结论不久。
“我本来应该是个什么事都只做最低限度参与的人……提供方案,提供资源,提供一条能让事情运转起来的路径,但从不亲自下场。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是那个状态了。你觉得那是我的风格,你觉得事情很稳定,你也适应得很稳定。”
他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个无奈地笑容:
“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灯她们闯了进来,一个接一个的,让我来不及做太多的考虑和布置。她们的个性,她们的需求,她们的问题……这些东西一步一步地把我拖进了以前绝不会踏入的领域,我本来觉得我会很烦这些事,但事实是……”
“……我开始逐渐适应这些事了。因为除了那些让我感到疑惑和犹豫的事情之外,你们给我带来了太多的惊喜与感动。”
福助看着她发愣的表情,露出了个她熟悉的恶趣味的笑容:“怎么样,没想到我会突然讲这么多话吧?想来这也不会是你熟悉的面,因为就连我自己也没有适应。”
海铃听着男人的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那句话里所蕴含的的重量……
他对“被改变”的接受,主要是出于对她们意愿的回应。
他把自己变成了她们希望他成为的人,而不是他原本计划要成为的那个人。
为了……接受和回应她们的爱。
这个想法让她的胸口某处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然后呢?”
福助看着她,突然露出了个愉悦的笑容,然后接着说:
“作为你们自作主张改变了我的‘报复’,我也要把你们变成我认为更好的样子。”
“是你们把我变成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会成为的人,那我也有权利把你们变成‘我认为更好’的样子,对吧?”
海铃咀嚼着“报复”这个词。
她知道他不是在认真的使用它,他只是不想把这件事说得太感性,所以用这样一个词来包装,让它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公平往来,而不是某种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感情。
她早就看穿这件事了。
她笑了一下,带着点调侃说:
“那你可真是不客气。”
“谢谢夸奖。”福助说。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
海铃感觉到自己进门之后一直绷着的肩膀悄悄地放松了点,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直在绷着。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已经不烫了,刚好入口。
咽下水,她把杯子放回去,没有让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
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她坐直了一些,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看着福助的眼睛,开口时她的声音比事前预想的要平静。
“那么,你告诉我——你希望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福助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像是他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一直在等她问出来。
“监护人和被监护人。”
海铃看着他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
然后她轻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无奈的了然。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有时候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很难缠的人,嘴巴像是被上了锁,每句话都要经过层层筛选才能放出来。
但她也知道,他给出这个答案不是因为他想推开她,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用这种冷淡的距离来保护某种秩序,那种秩序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建立起来,他不轻易让它动摇。
所以,她要是想要变成他秩序里守护的一部分,就需要更进一步。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上了点。
“非要我说得这么直白吗?”
福助没有回答。
他已经在心里知道了她会说什么,但他不想替她说。
海铃站了起来。
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的书桌前站定。
桌面上的台灯光线落在她的腰侧,她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拉出一道斜长的轮廓。
她站在那里,和他之间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刚好够她把他的表情看得很清楚。
“那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们,真的在乎我……”她知道他不想说,所以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这么说:“……那就你来帮我做出这个此生最重要的决定吧。”
她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我到底要不要去爱你?像情侣一样的关系,而不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
她说完了,然后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判断。
她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福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又像是在确认她自己是否已经完全想好了。
沉默许久,然后他开口了:
“我只是不希望出现歧义。”
然后他抬起了手,男人的动作很慢,慢到她知道他在给她留出拒绝的空间。
如果她想的话,她可以在他的手碰到她之前后退半步,这场对话就会停在另一个方向……
但是她没有后退。
她看着他的手伸过来,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将她的手收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拇指轻轻压在她的手背上,略带薄茧的指尖划过自己的皮肤,带来一阵令人心头微颤的触感。
她低下头,看到他低头时发梢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背,吻了她的手背。
那个吻短到她不会觉得尴尬,也长到她能确认他是认真的,像是一句话,被用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被说了出来。
然后他直起身,松开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我当然要。”
海铃预想过几种回答。
她想过他可能会沉默,可能会说“你现在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情”,可能会说“这件事不急”然后把问题推到她可能再也没有勇气开口的未来。
她想过最坏的情况,也想过最模糊的情况。
但她没有想过他会握住她的手,吻她的手背,然后说“我当然要。”
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来,无处安放,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才好。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踮起脚,越过书桌,亲了一下福助的脸颊。
她踮起脚的时候甚至没有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触碰到了他脸颊的皮肤,感受到那一点温热和他刚刚刮过胡茬的轻微粗糙感……
亲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热,像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燃了一簇小火苗,那簇火苗沿着她的脖颈向上蔓延,烧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书桌的桌面上,看着木纹的纹路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她倒不是不敢看他,她只是需要一秒钟来让自己重新组织语言,因为她的脑子里现在有一片柔软的混沌,什么完整的东西都拼不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硬撑着让自己开口,但她的脑子里什么都组织不出来,最后话赶话地就冒出了那么一句:
“母亲还在家里等我。我要先回去了。”
海玲兼职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是实话,她母亲确实在家等她,而她本来也没有打算今晚就留下过夜。
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机和语气都像是在撤退!
她知道这一点,她知道自己听起来有一点慌张。
但她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来得及让它从“刚刚发生的事情”变成“已经发生的事情”,变成一个她可以带着走的东西。
福助没有挽留,只是问了一句:“要我送你吗?”
海铃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又移开视线。
“谢谢你今晚做的……还有一直以来的所有事。”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走出书房,带上了书房的门。
门外,祥子穿着轻薄的睡裙,带着笑意看着她。
海玲颇有些不自在的转开视线:“老大,你在啊。”
祥子将背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份红豆饭。
海玲:“……?”
红豆饭是日本庆祝喜事常用的食物,祥子这时候送出它的理由……不言而喻。
祥子脸上露出一个海玲从未见过的狡黠笑容:“这是小灯让我帮忙转交的宵夜哦,很好吃的,拿回去慢慢吃。”
海玲无语的接过了红豆饭,入手还带着温度:“所以……这是什么传统吗?”
祥子点点头:“嘛……至少从我开始,每个人都有。”
海玲失笑摇头:“高松同学真是……”
祥子拍拍她的肩膀:“她只是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幸福。”
海玲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像祥子道了个晚安,让她帮自己转交对灯的谢意,然你穿过短走廊,走到玄关。
她弯腰换回自己的鞋子,把那双客用拖鞋整齐地摆回鞋柜旁。
她拉开大门,走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声亮了起来。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了下行键。
等待电梯的那几秒钟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被他握住的温度,还有他嘴唇触碰过的那一小片触感。
而手心里,那份红豆饭还持续传来暖意。
她背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跳动,感受着自己脸颊上那簇小火焰慢慢退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河岸气息。
海玲走出公寓,顺着街道往家的方向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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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海铃离开后安静了一会儿。
福助还坐在书桌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刚才握过她手指的那只手掌心。
然后他有节奏地用它叩响了桌面,像是在校准自己的节奏,以便于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随后他带着椅子往后退了一截,低头看向了书桌下方。
“你还不准备出来吗?”
书桌底下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啧”。
椎名立希先从桌底下钻了出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灰,动作有些僵硬。
她的表情复杂到她自己大概都理不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上带着一抹不太自然的红。
她站在那里,和坐在椅子上的福助对视了片刻,然后她别过头,把目光投向了书桌上,不敢看男人的眼睛。
“……啧。”
她又啧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一些,像是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但又不甘心什么都不说。
福助靠回椅背,看着她:“好了,海玲走了,你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吗?或者……先吃个宵夜?灯的红豆饭还剩很多,都是她自己做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