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的后门没有锁。
爱音推开门，门轴发出了一声细长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从外面打开的门自身在发出抗议。
屋内的灯光只开了靠近吧台那几盏，剩下的区域都沉在昏暗里，舞台方向是一片浓稠的暗。
乐奈蹲在舞台侧翼的角落里。
她把吉他盒抱在怀里，脑袋埋在吉他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
从爱音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弓起来的脊背和垂落在肩侧的银白色发梢，那些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暗淡了一些。
爱音关上门，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她没有出声叫她，慢慢的走过去，然后在距离她大约两步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看到了乐奈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然而乐奈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在微微轻颤，膝盖抵着吉他盒的边缘，指节攥着盒子提手上的布料，攥得很紧。
爱音伸出手，轻轻搭在乐奈的手腕上。
乐奈的身体缩了一下，但没有把手抽回去。
“乐奈。”爱音叫了她的名字。
乐奈没有回应。
爱音等了几秒，然后坐了下来，靠着墙，和乐奈并排坐着。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让旁边那个人知道旁边有人在。
SpAcE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街上的车声，隔着几道墙，变得又远又闷。
过了很久，爱音不知道具体有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更长一些，反正乐奈的呼吸终于渐渐平下来了。
“爱音说要帮我找到归宿的。乐奈突然开口，让爱音愣了愣神。
乐奈的脸埋在膝盖和吉他盒之间，发出了闷闷的声音。
爱音愣了一下：“……嗯。”
“爱音觉得，It……阿煌的身边，是归属吗？”乐奈接着说。
爱音没有接她的话。
她看到乐奈的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了一点，那双异色的双眸在昏暗中看不太清颜色，只能看到一点反光。
“为什么这么问？”爱音反问到。
“因为阿煌不是有趣的人了。”乐奈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把话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出来：“以前乐奈见过的有趣的人……不管变得怎么样都还是有趣的，因为他们不会丢掉最里面的那个自己。但是阿煌现在一点也不有趣了。他把最里面的自己丢掉了。”
她停了一下，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焦点的落在面前的地板上，像是。
“我改变不了他……”她最后说：“……爱音也改变不了他，若麦也改变不了，海铃也改变不了，桃香也改变不了……没有人可以。”
爱音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发现乐奈说的是对的。
她自己做不到、若麦做不到、海铃做不到、桃香也做不到。
那首歌做不到，It做不到，任何靠近煌正的人都做不到。
他站在舞台侧翼跟着唱《臻狂之美》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到像一面墙，是一堵已经建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打算让人翻过去、甚至从来没有打算让人看到墙后面有什么的墙。
而那堵墙里守护的……甚至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乐奈抬起头，看着爱音。
她的眼睛带着湿意直直的看向爱音，像她弹吉他或做想做的其他事的时候一样，从不会拐弯，也从不会绕路。
“爱音会带我去找新的归宿吗？”
爱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乐奈的问题。
她的手指还在搭在乐奈的手腕上，但她的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的某个位置，找不到出来的路径。
她当然想回答“会”，那样最简单，那样乐奈就会点点头，跟她站起来，走出去，也许两个人会离开It，然后去继续流浪……
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她连乐奈的第一个问题都没办法回答。
乐奈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爱音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但乐奈只是把手腕从爱音的掌心里抽出来，慢慢地站起来。
猫一样的少女抱着吉他盒起身的动作有些不稳，像是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得太久了，以至于膝盖都有些发僵。
“爱音也和其他有趣的人不一样。”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显得有些温柔：“其他有趣的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们会往那个方向走，会撞墙，会绕路，但至少知道那个方向在哪里。但是爱音……好像一次都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爱音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喉咙里滑落下去，轻轻落在胸腔的底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静静地沉在那里。
“我觉得这很有趣。”乐奈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了个笑容。
“但是……爱音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转过身，走向SpAcE的门口。
她的脚步不快，吉他盒在她背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她平时走出排练室、走出休息室、走出任何她待够了的地方时的姿态，是一贯的步伐，一贯的节奏。
不为任何人，不为任何事停留，一如爱音那机械的步调，但却轻快到让人觉得拦不住她的步伐。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回过头，目光落在还蹲在角落里的爱音身上。
“爱音应该想一想，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门开了。
街道的光线和夜风一起涌进来，照亮了乐奈的轮廓一瞬间。
然后门合上了，她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爱音蹲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搭在乐奈手腕上的那只手。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这个位置上。
她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走出去，应该去找乐奈，或者回It的休息室，或者做一件具体的事……
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具体该做什么。
她已经太久没有想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她离开cRYchIc的时候没有想过，她做雇佣吉他手的时候没有想过，她加入It的时候没有想过，她站在舞台上唱《火山臼》和《幽微之花》的时候也没有想过……
她只是被人告诉了“你可以这样走”，然后就没有停下，仅此而已。
她只是一直在走，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身边走到另一个人身边，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落在这里又吹起来，落在那里又飘走。
但她从没确认过自己到底想落在哪块地上。
她蹲在SpAcE的角落里。
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在她裸露的小腿上，带着六月夜晚的闷热和潮湿。
也许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加依赖乐奈，而不是反过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照顾乐奈，在为其他人做点什么，但事实就是她不过是在用这个举动逃避真正需要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至少，她第一次在思考这件事本身了。
第二天下午，都筑诗船来港南区三丁目69号找了煌正。
煌正站在门内，开门看到她时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出门口。
诗船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福助将诗船迎到了客厅里，拉开椅子示意诗船坐下谈。
“乐奈昨天很生气，也很难过。”诗船没有坐下，径自开了口。
她的目光落在煌正身上，像是在等他接话。
煌正靠在桌沿，手插在口袋里，叹了口气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她哭了？”
诗船的语气平稳，但比平时更慢，显得更加沉重。
煌正看着她的眼睛：“你我都知道，乐奈并不适合商业化的队伍，这点我在……”
诗船打断了他的话：“她给我讲了It演出的那首《幽微之花》，还说了你用来回答她的《臻狂之美》。”
“她在唱那首歌之前就已经决定好要唱了，我没办法阻止她。”
“你没办法阻止？”诗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放低了：“还是你不想阻止？你宁愿借题发挥逼走她，也不肯好好跟她谈谈！？”
煌正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夹着一支金色烟身的香烟，点燃之后深吸了一口，煌正的话才伴随着烧焦巧克力般的烟气吐出来：
“是乐奈做出了选择。她选择弹那首歌，我也给出了我的回答，然后她因为无法接受选择离开……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只能尊重她的决定。”
诗船看着他，目光很久都没有移开。
男人的面容在烟气里朦胧着，诗船竟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第一次见他时候的样子了，但她倒是注意到了男人额角多了一丝白发。
诗船叹了口气：“乐奈说，现在的你一点都不有趣了。”
煌正的表情被烟气所遮挡，变得有些暧昧不清，他也没有做出任何能够让诗船判断他的态度的答复，这更是让诗船感到恼火。
“小子，我知道你总有你自己的道理。但是你听好——”
她看着煌正的眼睛，像是要刺破那层朦胧的东西，将她的话扎在男人的心上。
“不留余力的行动，要用在让自己不会后悔的事情上。而不是用尽全力去试图弥补什么，或者去拒绝什么。”
煌正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他终于张开了口，像是要说点什么，也许是反驳，或者说解释，亦或是任何一种能让这句话停在它来时的位置上的回应……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诗船已经转过身往外走去，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你好自为之吧。”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煌正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很久。
门外，爱音靠在墙上。
她本来是要跟煌正谈谈乐奈离开后的成员构成的，但是无意间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也撞上了诗船怒气冲冲地离开。
诗船瞥了她一眼，然后离开了。
爱音没有敲门，她站在那里，靠着墙壁，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乐奈说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乐奈说这很有趣，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爱音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心里想着，那片天空就像没有颜色的画布一样，什么也没有染上去过。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了。
她不想再像一片叶子一样被吹着走了。
而她……也不想要It再多一个其他的成员了。
她希望……乐奈还有个能回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