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的铁门关着，锈迹从门轴处渗出来，在灰白色的漆面上拖出几道细长的痕迹。
立希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能看到门缝里漏出的光，但她走不进去。
她没有任何立场支撑她走进去。
爱音就在里面，乐奈也在里面，但她们不需要她在场。
她只是顺着那条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选择的路径一路跟过来的，像一片被风吹到门口的落叶，沾在门缝边，没有足够的重量推开门，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转身离开。
她站在门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巷道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明明可以回去，回后台，回crychic的休息室，回那片她已经待了很久而且待得很安稳的位置上去。
她有理由回去的。
灯还在那里，祥子还在那里，素世和睦还在那里，她们还有一场聚餐要一起去。
她本可以就这样走掉的。
但她没有。
SpAcE内部没有传来任何声响，这间已经废弃的LIVEhoUSE的隔音做得很好，好到一切都像被吞进了某个她无法触及的空间里。
她不知道爱音和乐奈在说什么，不知道她们是站着还是坐着，不知道乐奈有没有哭、爱音有没有说话，不知道她们之间那道裂缝是正在愈合还是正在扩大……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总是这样，在一切发生之后才赶到现场，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然后在“应该”和“能够”之间被自己卡住，动弹不得。
她总是站在那些即将发生什么的边缘，看着别人走进去，或者走出来，而她只是站在原地，等事情自己结束。
如果没有人带领，她就什么事都决定不了。
记得祥子离开crychic那天，自己也只是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什么都没做。
她记得素世在练习室里等到天黑时自己什么也没说，她记得灯在楼梯间哭的时候自己只是站着，她记得自己后来给祥子发信息“灯哭的很厉害，你如果不道歉就别想在回来了。”
那条消息至今未读，后来再次联系上祥子的时候祥子已经更换了联系方式。
而睦……她甚至不记得睦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离开的了。
她的整个存在方式似乎就是“站在门口”。
不是不想进去，而是她总觉得，如果她走进去了，如果她做了什么，事情可能会变得更糟。
如果她不说话，矛盾总会自己消退；如果她不行动，选择总会自己完成；如果她站在原地，时间总会替她走完所有该走的路。
她现在也站在一扇门外，等着时间替她走完剩下的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门开了，乐奈站在了她面前。
立希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自己的在场。
乐奈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是看着立希的眼睛，然后说了一句：
“立希，你也迷路了吗？”
立希愣住了。
她不知道乐奈为什么这么说，更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瞬间被看穿了。
乐奈的眼睛还有点红，银白色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侧面。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立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就只是看着，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
立希想否认，想说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路过……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你吓我一跳。”她最后这样说的。
乐奈看着立希的眼泪，看着立希别过的脸，又问了一遍：“立希，你也迷路了吗？”
立希看着乐奈的侧脸，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那里面闪烁着的是她从未见过光。
她迷路了吗？她不知道。
“我只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尽可能准确的方式说明自己的心情：“……跟着你们过来的。”
“如果说以前的立希会这么说……”乐奈嘴角挂起了一个笑容：“……我就不能在这里了吗？”
立希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而乐奈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
“如果是以前的爱音，就会这么说……”
立希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是被人轻轻掐断了一瞬。
以前的爱音。
她知道以前的爱音是什么样的。
那个会在排练室里趴在桌上吃薯片、会在休息时间拉着她聊毫无意义的话题、会在台上蹦到音箱上朝观众席挥手、会在被她瞪了一眼之后反而笑得更灿烂的爱音……
那个爱音。
那个乐奈正在用“以前”来形容的爱音。
“……你说的‘以前’，是多久以前？”立希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干涩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压在那里。
“很久以前。”乐奈嘴角的笑意似乎染上了一层苦涩：“好像也没有那么久……乐奈也搞不清楚了，但是那时的她会说：‘既然立希也在这儿，那就一起走吧！’这样的话。”
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想要以前的大家回来。”
她的拇指翘起来，小指伸向立希的方向，在路灯下形成一个干净的钩子。
“我想以前的立希会说……”
“……你可别乱来……”
乐奈看着立希慌乱的开口，在路灯下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像是一个她已经等到了很久的回答。
“……我会看着你的。”立希有些不自在的补上了后半句话。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在那双异色的瞳孔里亮了一下，然后她的小指勾住了立希的小指。
“立希，拉勾。”
立希的手指跟她的勾在一起，上下晃了晃。
“约好了？”
“……约好了。”立希吸了吸鼻子，看着乐奈：“虽然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但我不想要就这样下去了。”
“……我们走吧。”乐奈没有问她去哪里。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然后转过身，朝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像一只在等她跟上的猫。
立希看了一眼SpAcE依然关着的门，深吸了口气，跟上了乐奈。
她们没有说要去哪里。
她们只是沿着街道，一前一后踩着路灯的光影，就这样走进了夜色深处。
-
意识的深处没有光，没有上下，没有方向，只有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信息流，像无声的潮水，在看不见的边界之间来回涌动。
被称作系统的存在先开了口，声音在意识空间里比平时更轻，也没有那么冷硬而无机质：
〔行了，我让那个小妮子看了点……她不该知道的东西。〕
{……你让她看到了什么？}
〔一点……也许更能让她下决心的东西。不全是坏事。〕
｛你总是这样，明明知道那样做可能会被察觉。｝
系统没有回答。
它选择了沉默，像它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那些它不想解释的东西推到那道门的后面，等门重新关上，等对方放弃追问。
但奈奈没有放弃。
她也没有逼问，她只是说了一句让整个意识空间的流动都顿了一瞬的话。
{谢谢你。}
系统似乎没能立刻理解这个词的落点。
〔……谢我什么？〕
{谢谢你偷偷藏起来那些系统点数。}
整个意识空间似乎都猛地震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仿佛是害怕还能有第三者听到它急切的声音似的。
奈奈的语气没有变，依然平静，但她的尾音里带上了一丝很淡的笑意，像是她早就知道它会这么问。
{好歹我们朝夕共处了这么久，很奇怪吗？}
系统沉默了更久。
信息流的流速慢了下来，像是在调整某种内部的状态。
〔……你知道了多少？〕
{挺多的。}
奈奈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只是想让那句话的重量在空气里多停留一瞬：{比如你那个……合作者。}
系统的沉默变得更长了。
信息流在空间里缓慢地流转，像一条在思考如何回答的河。
许久之后，系统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你不应该怨恨吗？我拖着一直不让他复活你，这才……〕
奈奈没有让它说完，她打断了它。
{如果你真的让他看到更多的希望，他是真的会不顾代价去做这一切的，所以……}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没让他变成最糟糕的那样。}
信息流再次停住了。
系统没有说话，意识空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的嘴没有那家伙严实吗？怎么它就什么底儿都没透……〕
奈奈轻笑一声：{如果你像那个家伙一样，什么都不让我知道，还一直的做一堆有的没的的事情……我也会把你当做敌人的。}
他们在说的是系统的那位“合作者”，那是“另一个”系统。
奈奈停下来笑，然后认真的向着系统开口。
{我也想和你做个约定。}
系统的回应来得比之前慢，像是它正在重新确认自己该如何开口。
〔……什么样的约定？〕
{也行，你可以让那个合作者给你提供点情报以外的东西，比如说……你不是计划着想去它那边嘛，不如先让它送点东西过来试试。}
〔你是说……〕
{比如……一个见过不一样的他的人，一个有改变点什么东西的意愿和冲动的某人。}
系统苦笑一声：〔我真是底裤都被你看光了。〕
{应该能做到的，对吧？}
〔我会跟它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