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正有时候会想，如果椎名在打出那一拳之前先报了名字，他也许会侧一下脸，让颧骨而不是用鼻梁接住那一拳。
但这个念头每次浮现出来的时候他都觉得没什么意义。
因为以椎名的出手速度和角度，他大概率还是躲不开，鼻梁骨还是会断，绷带还是会缠上来，她还是会站在他面前说那句话。
也许顺序略微不同，但是结果只会相同。
现在鼻梁上的绷带已经换过几次了，最初几天他低头时能看到纱布边缘从视野下方探出来，白色的，边缘剪得不太整齐，大概是椎名用厨房剪刀裁的。
发现他捂着鼻子不动弹，她也没有问他要不要换药，直接把他按在沙发上，拆了旧的，换新的，胶带贴得很紧，扯下来的时候带着皮肤一起拉，但他也没有吭声。
疼痛会带来一些活着的快意与实感，这会让他感到更加踏实。
她大概也没期待他会吭声。
她说“别动”的时候语气和她在所有其他事情上的语气一样，不需要回应，只需要执行。
煌正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和自己认识的那个立希最相似的地方，认定了一件事之后就直直地走过去，不绕路，不等人。
但椎名比他认识的立希更……他说不清楚。
大概是更沉稳一些，像是同样的材质被压得更密实了，拿在手里分量不一样。
为了方便区分这二者的区别，他习惯称呼她为椎名，而自己认识的那个则是立希。
他问过她一次，关于他认识的那个立希现在在哪里，椎名坐在茶几边缘，手里转着一支从笔筒里抽出来的圆珠笔，转了两圈之后她说：“她也在看。”
“看什么？”
“看你，看我，看我在做什么。”椎名把笔放回笔筒里：“她现在大概坐在一张椅子上，在一个她自己也不太明白是什么的地方，透过我的眼睛看你在做什么，她能看到我看到的。”
煌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她应该挺生气的。”
“生什么气？”
“我把事情搞成这样。”
椎名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意思很明显：“你才知道啊？”
然后她移开目光，没有接他的话。
那段记忆是煌正不太愿意去翻的。
不是因为疼，疼是会退的，只是因为整个过程的底色都带着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椎名没有给他留任何缓冲，她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的时候用的是抓着他衣领的力道，她把他推到洗手间镜子前面的时候用的是他后肩胛骨撞到门框的力度……
她指着镜子里那个缠着绷带、眼眶淤青、嘴角还带着干涸血痕的脸说“你自己看看，你配不配坐在这张沙发上等死！”
他没有看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颇为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
他已经太久没有注意过自己长什么样了，镜子里的脸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椎名没有逼他看。
她松开他的衣领，退后半步说：“行，不看就不看……那你总该知道你现在还活着吧？”
他说他知道了。
“那就行。”椎名似乎终于放松了点：“还活着就能动，而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行动。”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因为他知道椎名不会回答，她只会走在他前面，然后等他跟上来。
他跟上去了，椎名帮他第一次约见的是乐奈。
地点是椎名定的，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街边小公园，有一架生锈的滑梯和一张长椅，长椅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边缘有一道裂缝，像是被太阳晒了太多个日夜之后终于裂开的。
乐奈坐在滑梯的顶端，双脚悬在两侧，她看到他们走过来，没有从滑梯上滑下来，只是低头看着他。
煌正站在滑梯下面，仰着头看她。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椎名没有走近，她靠在公园入口的铁栅栏上，把空间留给他和乐奈。
“我……是来还歌的。”煌正说。
乐奈歪了一下头：“可是你还没写。”
“我知道，我会写的。但……我想先跟你说，歌我会写，答复我也会给，只是……需要你给我一点时间。”
乐奈从滑梯上滑下来，动作很轻，运动鞋落到沙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一些，但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她的目光让他的视线没有地方可以偏移。
“你欠我一首歌。”她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把这几个字放在舌头上练习过很多遍：“还有一个答复。”
“我知道。”
“在你还清之前，我不会回来的。”乐奈的声音不大，但是态度却很清晰：“但如果那个人需要我，我会在。”
她朝椎名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没有说名字，但二人都知道她指的是谁。
煌正点头。
乐奈转身就直接走了，不紧不慢地沿着人行道的边缘往前走，没有回头，但似乎她的脚步轻快了那么些许？煌正不确定，他没有注意过乐奈以前应该是怎么走的。
她走到转角处时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但最终没有转过来，拐过街角，然后消失在视线之外。
煌正站在滑梯旁边站了很久，久到椎名终于从铁栅栏那边走过来，站到他身侧说：“走吧。”
第二次约见的是若麦，地点就在福助为若麦安排的的公寓楼下。
她没有让他上去，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走下楼来，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但她的眼睛里丝毫没有睡意。
她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而煌正站在台阶下面。
“……你躺在那里的时候我就在想……你瘦了。”若麦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煌正愣了一下，然后他说：“大概吧。”
“鼻梁怎么了？”若麦看着他的鼻梁，似乎有些心疼似得。
“摔的。”
“骗鬼。”
“……被人打的。”煌正有些尴尬地说了实话：“有些人……看不惯我这样。”
“活该。”若麦的语气很干脆，像是这两个字她已经憋了很久了，就连刚才眼里的那点心疼都收敛了起来：“早知道这招真有用，我早就捶你一顿了，让你看看我们熊本老乡的民风淳朴。”
她走下两级台阶，站到和他平视的高度，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等他开口。
煌正发现自己准备的那些话在真正面对她的时候变得不太容易拿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了。”
若麦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风吹动她卫衣下摆的边缘，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
“如果……”煌正犹豫着接着说：“如果你还愿意，我还会做你的经纪人。我会为你的未来负责，像我之前承诺的那样。”
若麦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点她惯常的那种轻松：“背负我的人生啊……行啊，那我能当老板娘吗？”
煌正愣了一瞬。
若麦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我开玩笑的。”她说话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反正你把别的杂七杂八筹备好了，然后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煌正点头。
若麦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上台阶，推开楼道的门，走进了那片昏黄的灯光里。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不太响的金属碰撞声。
煌正站在楼下，听到那声门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慢慢散尽，然后他转身朝椎名等他的方向走了回去。
椎名靠在不远处的路灯杆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有评价他刚才的表现，只是等他走近了之后说了一句：“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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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的家的门铃就在他右手边的墙壁上，白色的塑料面板，边缘有些发黄，按键的表面被按过太多次，已经磨出了一层光滑的旧迹。
他没有按下去。
他身边的椎名也没有催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膀靠着楼梯间的墙壁，视线落在他按门铃的那只手上，安静地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
楼的隔音一般，他能隐约听到某户人家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某种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混着洗涤剂和隔夜的饭菜味和墙壁缝隙里的灰尘味，不强烈，但足够提醒他自己站在哪里。
他抬起手，手指悬在门铃按键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然后他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椎名还是没有说话。
他又站了几秒，然后他终于按了下去。
门铃响了一声，很短，在门的另一侧响起，然后消失。
他听到屋内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了一下，然后门锁被转动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
门被打开了，灯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服，浅灰色的长袖，头发有些散乱。
她的表情在看到他时有一瞬间的凝滞，但那丝凝滞很快就过去了，没有打招呼，灯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