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家里的玄关比煌正记忆中更窄一些。
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小小的陶瓷托盘,盘子里有几枚硬币。
墙壁上挂着一件淡黄色的开衫,袖口有些起毛边,像是穿了很久却舍不得扔的。
地板是浅色的木纹砖,擦得很干净,但有几处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颜色。
灯从鞋柜里拿出两双客用拖鞋,一双放在煌正脚边,一双放在椎名脚边。
然后她转身走向客厅,没有等他们。
客厅不大,采光一般,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在室内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灰白色。
茶几上放着三杯茶,已经倒好了,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
大概是她在他们按门铃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说明她从答应这次见面开始就在等这一刻,也说明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这场对话停留在门口。
煌正在沙发上坐下。
椎名坐在他旁边,但没有靠进沙发里,她坐得比煌正更直一些,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的人。
灯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她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是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小树,根系在有限的土壤中努力寻找可以抓紧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杯上,没有看煌正。
煌正突兀的开口了:“你当时问我的……关于祥子说的那些,那些确实都是真的。”
灯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曲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落在桌面上时激起的一圈微小的涟漪。
“我对你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我让你觉得我在意你……我是刻意的。你给我的便当,你给我的信任,你说的那些话……我收下了,但我没有用同样的重量回应你。”
他说得很慢,话语里没有丝毫对自己行为的粉饰,诚实的让人心头发闷。
男人在来之前就已经想过这些话要说,也已经想过说完之后可能会发生的所有结果,不论结果如何,他必须把它说完。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说‘没关系’之类的。我只想告诉你,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现在知道了……这真的太晚了。但……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我这次是认真的想要回应你。”
他说完之后,客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声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很轻,像是一段遥远的呼吸。
灯没有抬头,她保持着那个低着头的姿势,像是那句话的重量落在她肩膀上,她在感受它到底有多重。
“……你说你是刻意的。”
“是。”
“那我曾经感受到的那些……那些我觉得你是真的在关心我的瞬间……那些全都是假的?”
煌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我在做那些事的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想做的,哪些是因为我知道这样做会让你靠得更近……我当时没有去分,也不想去分,我只是认定它们都是我的计划。”
灯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认识过的那个人。
椎名在这时候开口了:“灯,别急,他的话还没说完。”
煌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椎名没有回看他的目光,她看着灯。
“他把那些事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判他死刑。他是在跟你说,他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他在改。如果不是在改,他不会站在这里,也不会跟你说这些。”
灯的目光从煌正脸上移到椎名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交握,指节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客厅安静了很久,久到煌正以为这场对话大概只能停在这里了,接下来就该把空间留给灯一个人了。
然后灯说了一句话,不是对煌正,不是对椎名,像是在对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说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迷茫。
就在这时候,煌正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来自窗外,不是来自灯,而是来自他旁边的椎名立希。
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像是她接收到了什么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信号。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的话让煌正愣了一下。
“我有话想说。”
煌正看着她,立希也直勾勾的看着他:“她、灯、大家……还有我,所有人都觉得你很糟糕。”
“但是……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灯,应该会给一个愿意改正的人机会。而这次……我会和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我会守护灯,所以……如果你再做了错事,我会和灯一起收拾你!”
灯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立希,目光里带着点困惑,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立希没有解释更多。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靠回了沙发里,将选择交还给二人。
灯低下头,接着又沉默了很久。
她交握的手指松开又合拢,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件事的重量。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不能说我已经原谅你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因为那些伤害是真的,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但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那个“但是”后面的句子在舌尖上放稳了才说出来。
“但是你可以证明……证明你这次是真的。”
煌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灯没有再看他,但她也没有再回避他的存在。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一会儿。
椎名突然站了起来。
“你出去一下。”她对煌正说。
煌正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站起来走向玄关。
他拉开大门走到走廊里,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靠在墙壁上。
走廊里很安静。
楼下的某户人家传来电视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几分钟,也可能更长,然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椎名站在门内说:“进来吧。”
煌正走回客厅的时候,他注意到灯的状态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她还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还是那身浅灰色的家居服,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端起茶杯的动作也比刚才流畅了很多,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不少。
茶几上多了一杯新茶,那杯茶放在煌正面前的位置,杯口的热气细细地上升,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束缓缓上升的白色丝线。
灯把那杯茶往他的方向推了一点。
“以前的事,告一段落。”她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态度很认真而坚定:“从这杯茶开始……就是新的开始,新的关系。”
煌正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汤的颜色很正,几片茶叶在杯底静静地卧着。
他没有多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不烫,温度刚好入口。
他把它喝完,放下杯子,抬起头打算说点什么。
然后他嘭的一下倒进了沙发里。
骤然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看到椎名也站了起来。
他想问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轻轻托住,然后不可抗拒地按进了水面以下。
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灯低头看着他的脸,她的表情里有担忧,有紧张,但还有一种别的什么东西。
是一种他以前从她脸上见过的,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的光亮。
然后所有画面一起沉入了黑暗。
椎名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已经不省人事的煌正,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灯。
灯站在煌正身边,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扶住他肩膀的动作。
她的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维持住的镇定,像是一个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正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做的是对的。
“……药效还挺快的,不愧是给牛用的。”椎名喃喃自语。
灯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煌正,又抬起头看向椎名,像是在确认这个结果是自己想要的。
“把他搬到床上去?”椎名问灯,然后看见灯小鸡啄米似得点点头。
她们两个人一起把他从沙发上架起来。
煌正的体重比看起来要沉,灯的肩膀顶住他的一侧腋下,椎名在另一侧扛着大部分的重量。
她们穿过短走廊,把他放倒在灯父母卧室的床上。
煌正的脑袋陷入枕头里,呼吸平稳,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复杂,但那种复杂里没有后悔。
她伸手把他脸上的绷带边缘按了按,确认它没有翘起来。
椎名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走进去:“那我走了……话说,灯,你确定叔叔阿姨今晚不回来吧?”
灯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椎名转身穿过客厅,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她直起身,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声音正在以极高的频率向她发送信息,语气是她无比熟悉的炸裂: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把灯往火坑里推啊!!!!!!!!!!!!!!!!’
椎名翻了个白眼,拉开门走到走廊里,把门关上,然后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在心里开口。
“你听我说完再急。”
说什么说你这是在帮她犯罪你知不知道——
“你认识灯多久了?”
对方顿了一下。
……多久?从初中就认识了。
“那你觉得你认识的那个灯,是一个会被人推着做她不想做的事的人吗?”
立希陷入了沉默。
“她在你记忆里是什么样的人?胆小?内向?顺从?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不是。’
“她有自己的想法。她只是不太说。你以为我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你有没有想过是灯自己想要做这件事?”
‘那……她想要做什么?’
椎名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她在自己的时间线上亲眼目睹过的事情。
“曾经有一次,我、灯,还有我认识的那个家伙,我们三个人因为一件事,一起去了熊本,离开前的那天晚上,我看见灯用毛巾捆住他的手,袭击了他,因为那天白天他拒绝了她的告白。”
‘……灯是这种性格吗?!!!!!!!???!!?!?!?!’
“别打岔。”椎名接着说:“还有一次,我正跟睦、初音两个人聊天,结果灯突然提着个袋子过来,然后问俩人吃没吃,然后一人给塞了一份红豆饭,还没有我的份。我后来才注意到……那俩货貌似也跟那男人发生了点什么,灯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反正就给道贺了。而我嘛……我还没有内啥,所以就没有。”
‘你是说……灯其实骨子里是个变态女人?!??!?!?!?!?!?!???还有初音是谁?!?!!??????’
“初音是谁不重要,我的意思是,你认识的灯,比你认知中的她要强硬得多。她不是软弱到不敢行动,她是每次想要行动的时候都会先否决这件事的可行性,知道实在忍不住丧失理智……你看到刚才她给他下药的时候手抖了吗?”
‘……没有。’
“你也看到了……她高兴得很呐!”椎名无奈扶额,立希能够感受到她心里那满满的无奈与苦涩。
‘……’
“她最怕的不是煌正讨厌她,她最怕的是煌正又跑到她找不到的地方去,用她不知道的方式自我毁灭。她怕他再次切断联系,所以她需要一个办法让他留在这里,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不是出于他的意愿……她需要一个她可以控制的锚点把他留在她能触及的范围内。虽然……这个办法虽然不算高尚,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稳定。”
‘……我感觉煌正有点可怜了。’
“他活该。”
‘……’
“他自己选的嘛。如果他早一点学会跟人好好交流,哪儿来这么多破事?他非要走到所有人都对他绝望了才开始补救,那他的代价就是被人下药绑在床上,自己选的!”椎名恶狠狠地说。
‘……你说得……也有道理。’
椎名没有再回答。
她直起身,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沿着楼梯往下走。
她还要去赴一场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