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的日光开始偏西的时候，椎名带着煌正站在了那家吉野家的门口。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店内的橘色灯光和几排空了大半的座位，晚餐高峰还没到，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分散坐着。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黑色短发的少女，正在低头核对收银机里的零钱，动作利落而机械。
她的余光扫到有人推门进来，抬起头准备说“欢迎光临”，然后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智职业性的微笑冻结在脸上，然后她的眉头压下来，嘴唇抿紧，像是有一句脏话已经顶到了舌尖上，被她硬生生咬住了。
她撑着柜台台面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椎名注意到智的目光在煌正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确认他身上有没有携带武器之类的东西，又像是在给即将爆发的肢体冲突寻找一个最佳切入点。
但她的视线在煌正扶着自己腰侧的手上停了一下，又在他鼻梁上那圈纱布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眉间那股凌厉的气势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刚被从灯家里放出来的煌正走到柜台前，在智开口骂人之前先开了口：“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来吃个饭，顺便跟你们说几句话，你听完之后要是还觉得不想跟我说话，我吃完就走。”
智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依然抿着，但她撑着柜台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鲁帕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份刚出餐的套餐。
她看到煌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也扫过了他鼻梁上的绷带。
她把餐品送到客人桌上之后，走到收银台旁边，站定，没有开口，但也没有赶人，只是默默对智表达着自己的支持。
智终于开口了，语气不算友善，但算是给了进入的许可：“你要吃饭就吃，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想坐就自己找位置坐。”
煌正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走向角落的一处四人卡座。
椎名跟上他，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各自脱了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街道上零星的灯火刚刚开始亮起。
智回到了收银台后面，继续整理那些其实已经不需要再整理的单据。
鲁帕对二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敌意，但也没什么温度，然后她也转身回了后厨。
煌正翻开菜单，目光在页面上扫了一遍，然后合上，没有花太多时间犹豫就点了餐，椎名也随意选了一个套餐。
过了一会儿，鲁帕端着托盘走出来，把两份餐品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椎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餐盘，又看了一眼煌正面前的：大份牛肉饭，米饭上铺着一层肥瘦相间的牛肉片，边缘浸透了酱汁的颜色；正中央卧着一颗煎蛋，蛋黄饱满，还没有破开；旁边放着一杯无糖可乐，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椎名看着那杯可乐，语气随意地向鲁帕问了一句：“你们这个店，他以前也来过吗？以前也点这个？”
鲁帕听到她的问题，想了想回答道：“来过，虽然不算特别频繁，但确实来过好几次。每次点的都一样，大份牛肉饭加煎蛋加无糖可乐。”
椎名道了谢，看着鲁帕自然地回去后厨，然后陷入了思考。
大份牛肉饭加煎蛋加无糖可乐。
她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另一个画面。
在她的世界里，福助每次去吉野家点的东西应该是大份牛肉饭、生鸡蛋和乌龙茶，这是曾经一次闲谈时鲁帕告诉自己的。
一个细节上的差别，细微到在别人眼里完全不会有任何意义，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
但连点单这种小事都不同……
这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不过倒是都在吃大份牛肉饭，她在心里想——要是连这个都不一样了，那差别可就真的大了。
她夹起一筷子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酱汁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和她在自己世界里吃到的味道差不多，或者说其实就是完全一样，好似这道菜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不会改变配方。
她嚼着那口饭，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街道上，想起一些她已经在不同的街道和灯光下反复见过的东西——那些轮廓相似的人在不同的世界里走着相似而不同的路，但某些最底层的质地依然顽固地保留在同一批人身上。
素世说的那个“核”大概就是指这个。
她嚼完那口饭，咽下去，又夹起一筷子，脑子里还在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和智还有鲁帕搭话。
刚才智的反应她已经看到了，愤怒是第一反应，但愤怒之下的那层东西她还没看清。
如果直接走过去说“煌正有话想跟你们说”，智大概会冷笑一声说“我不想听”。
如果用别的方式切入……
她还没想完，煌正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够传到柜台的方向，语气自然地像是在聊一件普通的公事：“对了，最近事务所筹备的那场商演，椎名应该也知道吧？”
椎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在对她说话。
她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知道他要往哪个方向走，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表演。
煌正继续说下去，语气刻意保持着那种适度的随意：“场地定了，阵容也差不多排好了，不过还有一个空余名额没敲定。话说……那边场地外部有一片广场，面积不小，位置也不错。如果有人能在那片广场上搞一场公开演出，我想会是很不错的宣传。”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补了一句：“说起来，最近桃香和海玲还在到处跑场子。我刚才来的路上还想，桃香的手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要是哪天彻底爆发了……那她可就想弹也弹不了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一池平静的水面，悄然掀起了一层层涟漪。
智手里那叠她已经整理过两遍的单据被她攥出了一道折痕，然后她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脚步沉而急，绕过一张空桌的桌角，站到了煌正的卡座旁边。
“你又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从胸腔里顶出来的气息让每一个字都带着明显的颤动：“你找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我求你把那个名额留给有刺无刺？还是想让我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完蛋然后嘲笑我们当初没选你？”
鲁帕也从后厨走了出来，她没有智那么激烈的肢体语言，但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站在智身侧偏后的位置，目光落在煌正脸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煌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牛肉饭吃完，放下筷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平，然后抬起头看着智。
“坐下来谈。”他只是平静的说。
智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
鲁帕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先坐了下来。
智站在那里多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椅子坐了进来。
椎名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她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我对你们要谈什么不太感兴趣，既然你自己有主意，你就自己看着办吧。我要到外面透透气。”
煌正点了一下头，椎名没有再说别的什么，绕过卡座，推开玻璃门，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门在她身后合拢，隔断了店内的声音。
她在门外站定，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汽车尾气的淡淡气味。
她站在那里，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站在吉野家门外的人行道上，一手捏着拉链头，另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
几周了。
这个词从她意识的深处浮上来，像一块原本沉在水底的石头因为水流的改变而露出了轮廓。
她来这个世界已经几周了。
她一直忙着处理煌正的事情，处理灯的事情，处理素世、乐奈、若麦的事情……
她一直在往前赶，赶得她忘了算日子。
现在她站在吉野家门外，手里捏着拉链头，脑子里那个数字清晰地跳了出来——她离开自己的世界已经太久了！
不等她继续往下想，一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像是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不用担心，这个世界和你的世界时间流速不同。】
椎名的手指停在拉链上：“……什么意思？”
【额……简单来说，每个系统都会根据绑定宿主的体质不同而觉醒不同的特殊能力。绑定了你在的那个世界的‘福助’以及平行世界中的同位体的系统们，都会锚定各自所属的现实，并在各个平行世界之间建立一条稳定的沟通渠道。这种情况下，各个世界的流速是保持一致的；但如果系统和它的宿主解绑，它就会失去沟通其他平行世界的能力，同时它所属的现实的时间流速也会发生改变，一般都会加快。】
椎名沉默了一会儿：“那这里……”
【煌正已经和他的系统解绑了，这个世界的流速比你所在的世界要快得多。你在这里待了几周，在你的世界里不过是过去了十几分钟。】
椎名把拉链拉到顶，手放下来，插进了外套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