椎名是在离开灯家之后联系了素世。
约定的地址是羽泽咖啡店附近一家她没去过的店，大概素世也不想在容易遇见熟人的地方谈事情。
椎名到的时候素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拿铁，杯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唇印，看来她似乎为这场谈话专门做了不少准备。
她看到椎名走进来，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动作不大，像是怕打扰到周围安静的环境。
椎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同样的东西。
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在白色陶瓷杯的边缘切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素世双手捧着杯子，目光落在椎名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的意味：“说起来，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和立希单独出来喝东西。”
椎名没有接这句话，她来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
素世大概也注意到了她微妙的沉默，但没有追问，只是把话题向前推了一步：“所以，你找我想聊什么？”
椎名没有绕弯子：“听说你在找新的乐队？”
素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椎名捕捉到她那一瞬间的犹豫。
素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咖啡液面，然后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祥子这次走之前……跟我好好谈过一次。”
椎名没有打断她，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她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她决定离开的原因，关于她为什么不能再留在那个计划里。她没有要求我跟她一起走，但她说她希望我能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是别人替我安排的，是我自己真正想要的。”
素世的手指沿着杯沿轻轻画了一个半圆：“我想了很久，最后觉得她说得对。我……不能一直等着别人来拯救我，我想要做点什么……靠我自己的能力去找一个新的归宿。”
她说“新的归宿”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椎名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她在观察素世说这句话时眼角的细微变化和手指的动作，确认她是真的想清楚了，还是在用冷静来掩饰某种残留的不安。
几秒之后，椎名说：“你能这样想，我觉得很好。”
素世抬起头看她，像是有些意外她会这么说。
“但是，”椎名继续说：“我想让你再等一段时间。”
素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等什么？”
“等煌正跟你谈一次。”椎名说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有些话要跟你说，不仅仅是道歉，我不知道他具体会说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听一下。”
素世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杯柄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她问了一句：“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但他自己也有这个打算，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因为我不确定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所以想先跟你聊聊，免得他突然来找你的时候你觉得太突然。”
素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人行道上，像是突然在意起某个正在经过的路人，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轻轻呼出一口气。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恨他把crychic又搞散了？好像不到那个程度。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他对我做了什么’这件事上，我就没法往前走。”
“如果其他人都能像你这样想，事情就好办多了。”椎名突然说。
素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被一句意料之外的直球击中，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用笑意来掩饰那一瞬间的松动。
“立希，”她说，用的是那个熟悉的称呼：“不管怎么样，你还是那个立希。”
椎名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素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和刚才不太一样的神色：“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立希吗？”
椎名愣了一下。她没有预料到素世会在这个节点问出这个问题。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为什么这么问？”
素世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椎名，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因为感觉不太一样，你比我知道的那个立希要主动很多。她会等别人推她一把才会行动，但你是自己走过来的。”
椎名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说：“我跟一些人经历过一些事，那些事让我对很多事情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素世没有追问她经历了什么。
她换了一个问题，语气里有种她自己也难以抑制的好奇：“那个我……是什么样的？”
椎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你妈的这个死宅女，这种事上这么敏锐干什么？’椎名在心里暗骂一声。
‘额……所以素世原来是这种性格来的？？？’立希似乎更懵逼了。
椎名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她为了办一场告别演出，把自己逼得太紧，出了一些问题。后来又遇到了一些别的事……总之她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然后呢？”
椎名抬起头看了素世一眼，突然笑了：
“傻逼一个。”椎名笑着接着说：“但有时候又觉得她傻得可怜可爱。”
素世的肩膀抖了一下，差点把桌子上的咖啡都给打翻了，她是真没想到椎名会回答得这么直白。
但她还是笑了出来。
“做什么……我说错话了？”椎名问。
“没有。”素世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然后她端起杯子靠进椅背，看着椎名：“那你觉得我是不是也很傻？”
椎名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最后她看着素世的眼睛说：“只要你别再抓着crychic的影子不放，继续走下去，就不傻。”
素世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咖啡，像是那句话需要先在液面上漂浮一会儿才能沉淀下来。
“crychic没有解散。”她定定地说。
椎名正要开口，但是素世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素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上了苦涩：“……crychic没有解散，只是已经不会有人再来了。”
素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然后望向窗外。
窗外，难辨春秋的日光温柔地铺洒下来，将一切都裹挟在一层幻梦一样的糖浆色泽里，像是过于美丽的回忆。
然而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清晰地告知了素世她到底身在何方。
椎名哑口无言。
她坐在那里，手指停在杯沿上，像是一枚被按住了的琴键，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不是因为素世的逻辑有多么严密无法反驳，而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素世看着她沉默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把视线移向窗外。
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轮廓，淡淡的，像是另一层薄薄的自画像浮在城市的表面。
“……看来我在哪个世界都是个傻姑娘啊。”她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自嘲，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的事实。
椎名没有接这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说真的，你得放下crychic，这样……你才能走得更轻松。”
素世低头看着杯中的咖啡，像在看正在缓慢凝结的现实。
“不管是苦涩还是美好，我都决定好背负着走下去了。可能这不够精明……但我决定这样活下去。”
椎名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都因为这个动作而发白，能感觉到那股气从胸口涌上来，冲到喉咙口，然后在她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全部释放出来。
她一拳捶在桌面上，杯碟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周围几桌客人转头看了过来。
椎名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她自己也没预料到的怒意：“长崎素世，你在他妈的哪个世界都是个二傻子！”
素世被她这一拳和这句话震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缩，然后她看着椎名，突然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带着一种像是“果然如此”的放松，像是她等待的就是有人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没变，她依然是那个人，而她认识的也依然是那个人。
素世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微微前倾，看着椎名，声音安静而清晰：“那你呢？你就忘得了那一切吗？”
椎名没有说话。
她站在桌边，垂着眼睛，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捶桌面留下的一小片红痕。
她确实忘不了crychic的那个春夏……
她也没有资格要求素世做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素世看着她的表情，声音柔和了一些：“其实你和我所知道的立希是一样的，心直口快，对朋友很好，有时候说话做事想得少了点，但直来直往的……有时候也让人很向往呢。”
椎名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素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账单。
椎名伸手去够账单的另一边，想说她来付，但素世已经把账单压在了掌心下，没有松手。
“我请。”她坚决地说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椎名的眼睛，语气比刚才更温和，目光里的意味也更深了一些：“椎名立希……如果每个世界的人都有一个改变不了的核，那你大可以找出来它们，信任那些即使境遇完全不同，也不会被磨损、被改变的东西。”
椎名手指停在账单边缘。
“……谢谢。”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长崎素世，你真的是最傻的那个，居然会相信人有个不会变的核什么的……”
素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一个她已经听过很多次的评价，但每次听到都觉得有些开心。
“是是是。”素世把账单收进自己手里，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看着椎名，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笃定：“那我聪明的椎名小姐——让大家不要再困顿在各自的世界里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她没有等椎名回答，抽身像是一湾泉水一样飘走了。
她把账单拿到收银台，结了账，推开门走出了咖啡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椎名坐在原处，透过玻璃窗看到素世的背影在人行道上走远，步伐轻快，肩背挺直，和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常常见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相似而不同的街道，相似而不同的城市，相似而不同的天色，但那个背影始终是同一个长崎素世。
椎名低下头，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沿，然后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她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站定。
她发现自己今天经历了一场意料之外的对谈，好像谁也没说服谁，但好像也不需要说服。
她合上外套的拉链，沿着街道向前走去，步伐和素世离开时一样，不紧不慢地把那些不会改变的东西收在胸腔里，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