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后的观众散去总是需要一些时间的，而演出人员们的退场一般还得在那之后。
灯光暗下来之后，人群像退潮一样缓慢地往出口方向移动，有人还在讨论刚才那几首歌的编曲，有人在翻手机里拍的视频片段。
煌正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线材和支架，椎名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双臂交叉，目光扫过场内逐渐稀疏的人流。
有刺无刺的四人没有急着走。
仁菜站在舞台边缘，手指扶着栏杆，视线落在台下正在慢慢清空的座椅上。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似乎在想什么东西；身边昴正在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智和鲁帕在台上整理乐器，几个人都没有催她。
不觉间，门外的嘈杂声从原本的低沉嗡嗡声变成一种更密集的声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散场的人流在某个地方聚集。
仁菜皱了一下眉头，侧耳倾听，发现其中夹杂着零星的叫好声和掌声，像是有人在广场上做什么。
仁菜终于忍不住了，她把手里的水瓶放在旁边的音箱上，朝门外走去。
她推开侧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三个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然后在她身后跟了上去。
仁菜推开玻璃门走到商场外侧的走廊上。
她从二楼的高度往下看，一眼就看到了广场中央那个身影。
桃香独自站在广场正中央的水池旁边，怀里抱着一把蓝色的吉他，脚边放着一个便携音箱，连接线从音箱一路延伸到吉他底部，细长而蜿蜒。
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没有拉到底，露出里面白色的领口。
广场上散场的人群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用手机录像，但桃香没有看那些人。
她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单音。
仁菜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隔着二楼的栏杆往下看，那个瞬间她的第一个念头是退回去。
退回去，回到会场里，回到那群还没有收好的器材中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她发现她退不动了——昴不知何时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双手撑住她的后背，不重但很稳地把她往回推了一下！
“走啦走啦，人家都站在那儿等你了。”昴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犹豫的事情。
仁菜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侧的胳膊也被拉住了——智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她身侧，抓住了她的右手臂。
“别磨蹭了，下去吧。”智的语调比昴硬一些，但没有恶意。
然后鲁帕从另一边绕过来，不紧不慢地握住了她的左手臂。
“你们——”仁菜的话还没说完，三个人已经同时行动，像是排练过一样把她从走廊上架了起来！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仁菜的声音里带了点恼火，脸色因为突如其来的关注而泛起一层薄红。
广场上看热闹的人群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个被架着出场的身影，几道目光和几部手机同时转了过来。
仁菜咬着牙又挣了一下，发现三个人都不松手，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自己走，你们放开我！”
昴最先松手，智和鲁帕随后放开她的手臂，退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仁菜落在广场边缘的水磨石地面上，拍了拍被扯皱的袖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站姿，然后往前走了几步，走进广场中央那个松散半圆的前沿，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窄路。
仁菜站在人群最前面，和桃香隔着大约六七米的距离。
桃香抬起头，她看到仁菜站在那里，身后站着那三个人，她对那三个人露出了个感谢的笑容。
她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广场上足够安静，所以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仁菜的耳中：“仁菜，我知道我一直欠你一个回答。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我希望你至少能给我一个做出答复的机会。”
仁菜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瞪着桃香的脸，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重量。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朝身后说了一句：“你们三个不用像押送犯人一样站在那里了，我不会跑的。”
昴轻轻笑了一声，退到旁边的花坛边缘坐下，双手撑在身侧晃着腿；
智靠在一根柱子上上，双臂交叉；
鲁帕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容。
仁菜确认她们不再盯着自己之后转回视线，重新看向桃香。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那你说吧，我在听。”
桃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吉他，又抬起头。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拂动她夹克下摆的边缘和扎起的马尾发尾。
“想想我还欠你一个谢谢……正是因为你，我当时没有回北海道。没有你的话，我现在大概在某个小镇的超市里打工，不会有这两年，也不会有今晚的演出。”
她把这句话说完，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仁菜，这首歌叫《黎明之歌》，是我……最后的答复。”
第一个音符从她的指尖下流出来的时候，广场上的嘈杂声像是被一把利器整齐地切断了。
那把蓝色的吉他在路灯和商场灯光的混合照明下发出温润的木质光泽，弦的震动通过音箱被放大，在广场的水磨石地面上扩散开来，撞到廊柱和墙壁的立面，又折射回来，在夜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声场。
桃香的指法不算复杂，旋律线清晰而简洁，像是用线条勾勒夜色，一笔一笔，不着急填满。
[一切都混沌不明，
惧怕清晨将至，
情绪郁郁寡欢，
寻找孤独的理由……]
仁菜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
她的表情在一开始像是一只警惕的小刺猬，然而随着桃香的歌声，那种竖起浑身尖刺的戒备似乎被放松了一点。
桃香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吉他音仿佛深夜里都星光，闪烁着传达，被病痛偏转了些许的指尖弹出了一个瑕疵的音，就连仁菜这样不擅长乐器的人都能很明显的注意到。
而她也注意到，桃香在那个瞬间眼底里的那一丝落寞。
桃香继续弹了下去，没有停顿，像是那声瑕疵不曾发生过。
[什么都进展不利，
看不到未来、倏忽间止步于此，
放弃了飘忽不定的梦想……]
歌声在广场上空盘旋，像一道从某个遥远山谷里反射回来的回音。
仁菜发现自己正在回忆起一些画面，是那个春末，人影稀疏，一个背着吉他包的身影站在广场前面，手指悬在弦上，头顶的灯光照亮她低垂的眉眼。
那天她鼓起勇气上前搭话，莽撞的闯入了桃香的世界，从此开启了一段未曾设想的故事。
仁菜的眼眶热了一些。
她眨了眨眼，没有让那股热意继续扩散，但那股热意没有听她的话，它沿着她的鼻梁往深处蔓延，在她的喉咙里形成一个她咽不掉的结。
[因想要留下些什么而呐喊着，
莫名悲伤、泫然而泣！
因想要留下些什么而呐喊着！
为何悲伤地哭泣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