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想要留下些什么而呐喊着，
莫名悲伤、泫然而泣！
因想要留下些什么而呐喊着！
为何悲伤地哭泣着呢——？]
桃香不再看琴弦了。
她闭上了眼睛，像是那些词句与音符正从她身体内部往外涌。
她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着，记忆中的指法比琴弦上的肌肉反应更可靠，那些她弹过几百遍的乐句早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和海玲跑那些场子的时候弹过很多歌，新的旧的，别人的自己的，但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隔着一层帷幕演奏。
她能听到声音，能看到手指在动，但总感觉那声音不像是从自己身上流出去的。
而现在不是了。
现在她站在广场上，站在路灯和人群和夜风和仁菜的目光中间，她的手指在抖，但她能感觉到琴弦的每一丝震颤，带来一丝她还活着的实感。
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在下颌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在她抱着吉他的那只手背上。
仁菜的眼泪和她同时落下。
桃香忽然想起他们的初识，那是在春末，仁菜撞见了正准备离开东京，回到老家北海道的自己，那时候她莽撞的唤醒了自己心里的那一片激情，于是由她牵头，有刺无刺逐渐成立了。
但是……无奈自己突发恶疾，深陷绝望的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们诉说自己的绝望，于是就选择了最糟糕的处理方式——消失。
而当她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为了抓住最后的希望不顾一切的狼狈的普通人了，而不再是当初那个才华横溢的河原木桃香。
其实在和海玲到处演出的日子里，桃香觉得自己已经想的很清楚了，如果她的终末就在这里，既然无力改变，她不如享受最后的耀眼绽放。
但是……此刻，面对着身前的仁菜，看着她一如当初一般明亮透彻的眼睛，桃香又觉得自己舍不得了。
不甘心啊，明明遇到了最好的队友，明明拥有了燃烧的激情，但是却被生活永最恶毒的方式将那一切冻结成剔透如同标本的模样，让她可望而不可即。
[一无所有、凄惨的我，
被迎风击垮，
交织混乱中嫉妒他人，
依旧什么都进展不利……]
泪水顺着仁菜的脸颊流到下巴边缘，被路灯照亮，像是一颗正在缓慢移动的露珠。
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公共场合哭是什么时候了，但此刻她没有感觉到丢脸，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桃香，像是有什么被封锁很久的东西正在那持续流淌的歌声中逐渐松动。
她记得桃香消失的那段日子——排练室里没有等来的人，消息列表里再也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大家都说不知道桃香去了哪里……
她记得那些她一个人练习到深夜的晚上，音箱里循环播放着桃香留给她的几首demo，她用劣质耳机听着沙沙的底噪，用指法笨拙地模仿着那些她可能再也没机会和原曲作者一起弹奏的段落。
她早就原谅她了。
她其实早就原谅了桃香的不辞而别，她知道桃香就是这样的人，她知道她面对的是何等痛苦的抉择，她能够理解甚至共情那份痛苦。
但是，理解从来都不代表原谅。
其实桃香做出什么答复都好，只要她正面面对这件事，不要再逃避就好啊……
虽然来的晚了点，但她还是做出了那个答复，不是吗？
这就够了，即使是在最后一刻才做出的回应……
副歌再次攀升的时候，桃香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正在按一个横按和弦，然而中指和无名指同时失去了控制！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开，发出一串混乱的音符，像是在一首流畅的曲子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她抬起头，手指垂在琴颈下方，不再试图重新捕捉那些旋律。
[因想要留下些什么而呐喊着，
莫名悲伤、泫然而泣！
因想要留下些什么而呐喊着！
为何悲伤地哭泣着呢——！]
她的声音在没有任何伴奏支撑的片刻中裸露出全部的质地，有些抖，但一丝都没有偏。
没有人说话。
广场上回荡着桃香干净的歌声，然后突然之间另一把吉他从侧面切了进来！
乐奈不知何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那把她自己的吉他，漆面斑驳的像被猫抓过的旧沙发。
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找了桃香身旁两步远的位置站定，然后开始弹奏。
她弹的同样是《黎明之歌》的旋律，但她没有复刻桃香的指法，她的声音像是一道更亮的星光从同一个天区升起，照亮了之前被阴影覆盖的纹理。
桃香看了她一眼，乐奈没有回看，目光落在弦上，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哼着某个正在她脑海里铺开的乐句。
桃香笑了笑，然后继续歌唱。
[那时的一切事物都如此美丽动人……]
人群中响起了几声口哨和掌声，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加入了！
一个刚才在商演中演出的吉他手不知何时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背上背着她自己那把黑色的电箱吉他，走到广场边缘，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始了拨弦。
她的指法更厚重，像是为那道闪烁的星光铺了一层低频的地基。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中的吉他手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站定，加入旋律当中，声音在广场上层层叠加，像是一道由多种不同光芒拧成的光柱，正在夜空中缓慢地向上爬升。
如同破晓一般，明亮而有力到让人目眩的音乐汇成坚实的洪流，裹挟着桃香的歌声冲向下一个高峰！
她站在那里，眼泪依然在流，但她已经不需要去擦它们了。
那些泪水沿着她已经湿润的脸颊滑落，像是某种正在融化的沉积物，一层一层地脱落。
[……因想要留下些什么而呐喊着，
莫名悲伤、泫然而泣。
因想要留下些什么而呐喊着，
可什么都做不到、因而哭泣——]
仁菜终于动了。
她穿过了那几米的距离，站在了桃香面前，距离近到她能看到桃香的眼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近到她能嗅到桃香夹克上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气味。
仁菜含着泪的蓝色双眼直直地看着桃香，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桃香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
在那漫长的注视中，广场上的声音像是被调低了一个音量层级，所有的吉他声、人声、风声都退到了背景里，只剩下她们之间的这一小片空气。
然后桃香把怀里的吉他取了下来。
那把蓝色的吉他，琴身上有几处轻微的磕碰痕迹，拾音器边缘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漆面底部用白色的马克笔写着“竖起小拇指吧！”
她把它从自己身上解下来，然后郑重地将琴颈转向仁菜，将琴身挂到仁菜的肩头上。
吉他的重量在触到仁菜肩膀时微微沉了一下，仁菜的肩膀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接住了它。
她的手指握住琴颈，指腹贴到那些被磨出浅痕的品格上，那触感在午夜辗转反侧时她已经触碰过无数次，但她从没有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从桃香手中接过它。
[因想要留下些什么而呐喊着，
莫名悲伤、泫然而泣。
因想要留下些什么而呐喊着！
为何悲伤地哭泣着呢——？]
仁菜开始弹奏。
她的指法不完美，有几个转换稍慢了零点几秒，有一段滑音没有滑到预期中的位置，但那旋律是清晰的。
桃香注意到她指尖上的老茧，注意到她按弦时的稳定度比几个月前进步了太多，注意到她在自己看不到的时间里悄悄积累了大量的练习……
没有自己的这段时间，她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追逐这自己的残影，又是在以什么样的心情将自己的进步隐瞒的呢？
［即使什么都进展不利，
害怕冉冉而生的太阳，
也不向过去认输，
迈出前进的一步——！］
仁菜的声音从她的喉咙深处拔升出来，带着一点嘶哑。
桃香的声音融入进来，两条声线在副歌的最后一个上行中汇合，没有主次之分，像是两条溪流在同一片低洼处交汇后不分彼此。
人群在那个瞬间爆发出音量可观的掌声和欢呼，有些人在吹口哨，有些人在跺脚，有手机的闪光灯在黑暗中亮起。
乐奈在掌声中弹完了最后几个分解和弦，然后用手掌轻轻按住了琴弦，让余音在空气中自然消散。
其他吉他手也陆续停下了演奏，有人把拨片夹到谱架上，有人弯腰关掉了音箱的电源。
广场上的灯光依然是那些灯光，但在那片刻之间，那些灯光好像亮了一些。
最后的尾音在空气中完全散尽之后，广场上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寂静，然后桃香在那寂静的尾巴上开了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演唱而带了一层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木质的表面：“……你怎么知道最后那句歌词的？”
她明明没有把这首歌告诉过任何人，仁菜为什么会知道最后的歌词？
但是仁菜没有回答。
她站在桃香面前，手指握着那把吉他的琴颈，看着那张泪痕未干的脸，看着她颤抖着无法合拢的嘴唇……
突然之间她上前一步，将混沌的思绪化作了一个炙热的吻！
广场上的人群在那个吻发生的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即将爆发的欢呼声和口哨声都被截断在喉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