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炉里的炭火在初夏的夜色中泛着均匀的橘红色光晕，偶尔有一粒火星从网架缝隙中迸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然后熄灭在草地上。
本来聊完正事煌正和立希就想离开了，但是初音出言留下了二人，说好久没见了，不如一起吃顿饭，譬如……可以在后院烧烤？
后院不大，铺着几块陈旧的方形地砖，边缘处长着几丛不知名的杂草。
一张矮脚木桌被搬到院子中央，桌面上摆着几盘腌好的肉片、蔬菜串和一瓶打开了的酱料。
煌正坐在炉子旁边负责翻肉，烤肉夹在他手里似乎用得不怎么熟练，偶尔会有油滴落到炭火上，激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白烟。
初华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乌龙茶，目光落在他翻肉的手法上：“你居然没把肉烤焦。”
“我只是好久没做这种事了。”煌正没有抬头。
“不，我只是在想……”初华把一片烤好的牛肉夹到自己碗里：“……你以前连泡碗面都能忘在锅里坨成一团，你现在这样，应该多少算是有进步了？”
立希哼了一声：“要我说是退步了，他要是烤糊了还能看出是个活人，现在这种恰到好处的肉片倒让人觉得好的不对劲了。”
“……我给你们烤肉烤的好点还不对了是吧？”
“这都是您自己选的。”初音把一盘新腌好的鸡翅放在烤架边缘，明明是在用她一贯的尊敬语气，但是话语里却明显带着钉子：“您欠的债还没还完呢，现在想让我们对您好声好气？想得美。”
煌正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继续翻肉。
祥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烤好的牛肉，目光在桌面和炉子之间来回移动。
初华看着煌正被几个人轮流呛声却只是低头翻肉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煌正先生……你真的完全不还嘴的吗？”
“那是因为他知道还嘴的后果会更惨……”祥子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过这也说明他是真的在改。”
初华看了祥子一阵，没有接话。
她把一片烤好的牛肉夹到初音碗里，然后自己也夹了一片，低头慢慢地嚼着。
院子里有一阵短暂的安静，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成为背景。
立希刚才跟椎名确认了一件事：椎名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似乎是刚才立希听到煌正干的好事之后情绪过分激动了，因而一下子冲破了系统的桎梏，将自己的身体控制权取回，然后椎名这个临时寄宿的灵魂就没办法再掌控身体了。
【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和你那里的不一样，你离开的窗口还需要一些时间才会重新打开。】系统在她意识深处说：【你还来得及好好跟她们道个别。】
椎名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没有焦虑。
也好。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在这个世界做的事情：把煌正从沙发上拉起来，带他去见了乐奈、若麦、灯，安排了他和素世的隔空对话，促成了有刺无刺的签约，把他送到了小豆岛……似乎她该做的都做了。
立希感觉到了她体内那股情绪的波动，问起意识深处的椎名：‘你……在笑什么？’
‘我该做的都做完了。’椎名在脑海里回应：‘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那你准备走了？’
‘嗯……是时候了。’
立希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挽留，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挽留，毕竟椎名不属于这里。
但她还是在那个沉默之后开了口，让这句话能够被在场的所有人听到：“那你总该让他知道你要走了吧？”
然后立希抬起头目光穿过烧烤炉上腾起的白色烟雾，落在煌正身上。
煌正正在把最后一批鸡翅翻面，他感觉到她的视线，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怎么了？我脸上沾到酱了？”
“煌正。”立希没有接他的玩笑：“椎名就要走了。”
煌正拿着夹子的手停在了烤网上方几秒，然后他慢慢放下夹子，把它搁在烤架边缘的金属托盘上：“……什么时候？”
“很快了，她在这个世界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关于StARRY、关于爱音、关于奈奈子那些还没处理的事情……都需要你自己去面对了。”
煌正低头看了一眼烤架上正在滋滋冒油的鸡翅，目光像是落在那些鸡翅上，又像是落在比那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坚定：“……我会去的。”
“你确定？”
“确定。我不能再让其他人替我去面对我该面对的事了。”
“不会再缩回去了？”
“……不会了。”他把那块牛舌放到空盘里，放下了夹子，坐直了身体：“你把我打醒，不是为了让我再躺回去的。”
立希替椎名点了点头：“那就好。”
炭火的温度在初夏的院子里烤得人脸颊微微发热，油滴落在炭上发出的滋滋声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
五个人围着那张矮桌安安静静地吃着，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和海浪拍打堤岸的节奏偶尔交汇，形成一种无需言语的和谐节奏。
立希咬了一口煌正烤的鸡翅，外皮微焦，肉质还保持着嫩度。
椎名一边感受着立希嚼着食物是传来的感受，一边在心里无声地感慨：‘现在越看越觉得，我那边的福助可比这家伙强太多了。’
立希低头咬了一口烤香菇，嚼完之后开口说：“椎名说，她那边那个福助啊……”
“喂！”椎名在心里抗议了一下，但完全没有办法打断她，也就只能无奈地任由立希把她先前陆陆续续对她描绘的福助的行为给讲了出来。
立希继续说下去：“……比可你好太多了。她说那家伙虽然也背着很重的东西，但他从不利用真心对他的人去刷点数。那边的福助可不会把所有人都推开然后一个人缩着，他就算要崩溃，也是先安排好所有人的退路再崩溃。”
“……听起来确实比我强。”煌正不得不承认。
初华好奇地问：“他那边的福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立希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穿过烧烤炉上方升起的白色烟雾，落在已经差不多全黑下来的天际线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态度像是在描述一个想过好多次的故事：“她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也觉得他是个混蛋。自作主张，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不跟任何人商量，出了事就自己躲起来消化……跟面前这位差不太多。”
“但是后来慢慢就发现了，他不仅仅是那样的，他会记得每个人的偏好，记得灯不喜欢喝太烫的茶，记得乐奈的吉他弦是什么型号，记得素世喜欢的那家甜品店每周几休息……”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茶杯：“他不会道歉，但他会用行动告诉你他记住了。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如果你真的需要他，他会在你开口之前就已经站在你身边了。”
院子里很安静，炭火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他也会累，也会崩溃，也会在某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不跟任何人说话。但第二天他还是会出现，还是会站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做事……不是因为他不痛，是他觉得如果他停了，那些依赖他的人就会不知所措……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意让别人替他担心。”
立希代替椎名抬起头，目光在煌正脸上落了一下然后移开：“那个我所遇到的那个男人……他在她所遇到的所有人里，是最好的一个人。”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初音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初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消化那些话的重量；祥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立希的侧脸，过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那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是啊。”立希低下头：“所以那个我才要回去……她那边有着她自己的牵绊。”
‘你很喜欢他吧？’对外说完这些之后，立希回到心里问。
椎名愣了一下：“……什么？”
‘你以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一直在笑，你自己没注意到？’
“我才没有……”
‘你有的。’
椎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嗯，也许吧，但那不重要。”
立希没有追问为什么“不重要”。
她只是安静地感受着椎名坐在身体里，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个问题轻轻地放在一边。
煌正用夹子把最后一批鸡翅夹到盘子里放在桌面中央：“吃吧，凉了就不香了。”
没有人对立希刚才代椎名描述的那个人做任何评价，那听起来太过遥远了。
初音夹了一个鸡翅到自己碗里，初华倒了一杯新茶推到祥子面前，立希把一个烤得最漂亮、表面微焦的鸡翅夹起来，想了想，放到煌正碗里。
煌正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鸡翅，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拿起筷子夹起那个鸡翅咬了一口。
“……还挺好吃的。”
“夸自己也不知道委婉点。”立希吐槽说。
“我好不容易烤出一份完美的鸡翅，你让我稍微得意一下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