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在玄关处打了个旋，然后消散在客厅的空气里。
椎名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挂断电话，从门外走回来，没有坐回沙发，靠在客厅入口处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客厅里恢复了那种等待的安静，像是一段已经被按下播放键但在第一个音符落下之前有着漫长留白的乐句。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门外才传来脚步声，从港口方向走过来，脚步急促而散乱，最后在门前停住了。
短暂的停顿之后，门被敲响了。
初音站起来，初华也站了起来，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然后初音走过去，拉开门，看到煌正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鼻梁上的绷带还没有拆，边缘有一点点起毛，隔几天的换药让纱布看起来已经有些旧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开门的初音脸上，然后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客厅里的初华和靠在墙边的椎名，最后他的视线上移——看到站在楼梯中段的祥子身上。
祥子依然站在楼梯上，保持着椎名离开时那个位置，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没有说话。
煌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开口前先斟酌了一下这几个字怎么摆放才能不掉在地上碎掉：“……祥子。”
祥子没有回应那个称呼。
她只是在楼梯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楼梯走下来，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
她的手从栏杆上移开，垂落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坐在谈判桌前一样。
“坐下吧。”她说。
煌正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祥子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承重响。
初音和初华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
初音走到靠近厨房的过道口，靠墙站着，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初华站在她旁边。
椎名依然靠在入口处的墙壁上没有动，但她从口袋里抽出双手，换成双臂交叉的姿势。
客厅里的五个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布局：祥子和煌正面对面坐在茶几两侧，初音和初华站在靠里一侧的过道口，椎名守在入口处，像是一道不会挡住去路但也不会让人轻易逃开的屏障。
没有人急着开口。
窗外的海风绕过窗帘边缘吹进来，在茶几上那两本书之间穿过。
“你变了不少。”祥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肯定还是质疑：“立希跟我说你去找别人道歉了，我一开始不太相信。”
“……我自己也不太相信我能做成这件事。”煌正有些苦涩的说：“刚开始的时候说不出话，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怎么说才不会像是在找借口……后来才发现，只需要把我自己犯的错明明白白的摆出来，然后任由她们惩处，不管怎么样的惩罚……都会让双方都好受一点。”
祥子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沉，像是在金色的海面之下有什么在涌动着。
“……当初我决定做那个计划的时候，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为了帮你们。”
煌正缓缓开口：“但更多的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那时候在系统里有一个功能，可以快速累积点数，条件是在短时间内建立足够多的深层情感链接。你们的信任、你们的依赖、你们对未来的期待……对我来说全都是点数，而和你们做那些事……是增长最快的手段之一。”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低了一些，但没有停：“我利用了你们对我的信任来测试那个功能的上限，我利用你们每一个人来测试系统的阈值。我告诉自己这是在帮你们铺路，但我知道，我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我自己的私欲，为了弥补我的遗憾……我必须诚实地承认这一点。”
客厅里安静得像是一个正在不断被抽走空气的密闭空间。
初华靠墙的手指不知不觉中攥紧了衣角，而站在初阴影里的初音一言不发。
祥子的目光落在煌正脸上，像是在那些话语的余音中寻找一个可以让她确认的锚点：“……你终于愿意承认了。”
“我以前不敢承认。”煌正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把所有事情都归因于要复活奈奈子……可以告诉自己我是身不由己，告诉自己我没有其他选择。但现在我想清楚了——有没有系统，我都可以选择不利用你们的信任，只是我选择了那条更容易的路。”
他看着祥子，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我没有什么可以为自己开脱的。我能做的只有承认，然后道歉，然后任你处置……祥子、初音、初华……对不起。”
几个字落在茶几中央的空隙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没有什么试图软化它们的包装。
祥子的手依然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煌正鼻梁上那片纱布上，像是在看一个她曾经很熟悉但已经认不太出来的轮廓。
“……你不会在这里停留吧？”她问。
煌正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东京还有事要做吧？你说那些人还没有完全原谅你，你还欠乐奈一首歌，若麦那边你也得继续看着，有刺无刺的事情刚刚上了轨道……你应该有很多事还没有做完，不是吗？”
煌正沉默了一下：“……我可以在这里多待——”
“我不是在催你走。”祥子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在说，你不用觉得你欠我一个停留。你做你该做的事，我在这里也会做我该做的事，这样就可以了。”
煌正还没有来得及回应，终于忍不住的立希已经从墙壁上弹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目的明确，两步绕过沙发边缘，站到了茶几侧面，手指指向煌正，指尖几乎点到他鼻梁前几厘米的位置！
“你他妈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气息让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震颤：“你用她们来刷点数？你坐在那里说你用她们给系统刷点数？”
煌正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对，我做了，我无法辩解这件事。”
立希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你知道你那段时间她们都在经历什么吗？初音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凌晨三点独自坐在阳台上看手机，因为她在等你会不会联系她；初华每一次演出前都格外紧张，不是因为怕弹错，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表现不够好你就会收回你对她的关注——”
“我知道。”煌正说。
“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立希的手指攥紧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隐约浮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沙哑：“……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属于立希的那种迷茫消退许多，属于椎名的那种果决涌了上来！
“……老娘真是忍你很久了！”
她的右臂猛地向后拉开，手肘对准煌正的腿，狠狠地朝着中间那条腿砸下去！
“喂！立希，冷静点！”初华第一个反应过来，从过道口冲过来抓住了立希的手肘！
煌正坐在沙发上，看着距离自己只有不到五厘米的手肘，然后抬起头看向立希的脸，表情带着一种他没有料到的错愕。
初音也从另一边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立希的小臂，试图把她的手肘扯开：“等一下！冷静一下！”
“冷静个屁！这个混蛋都做了什么！利用你们刷点数？他在你们面前装得像个救世主一样，结果背地里全他妈的是数字！这种人留着传宗接代有什么用！”立希的怒火几乎要从她的每一个动作中喷射出来。
初华双手死死抓着手肘不敢松开：“但你也不能用这种方法来解决问题啊！”
“那你说怎么办？再让他好好道个歉就完事了吗？”
“我是说……”初华顿了一下，顺着立希的话头往下说：“……这种禽兽不如的家伙，至少应该先好好压榨……好好惩罚之后再说……”
立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向初华，眼里闪着凶悍的绿光：“……你这个提案比我的更具有建设性。”
“对吧？”
煌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脑子似乎有些卡壳。
“……那个，”他试探性地开口：“我能不能说一句话？”
“不行。”立希、初华、初音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煌正乖乖闭嘴了。
祥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正在拉扯的三个人同时停住动作：“行了。”
立希的手肘还悬在半空中，初华和初音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臂，但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同时转头看向祥子。
祥子没有站起来，她依然坐在沙发上，她的坐姿没有变化，目光从煌正身上移开，扫过立希、初华和初音，平静的继续说：“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我也该告诉你我的决定。”
立希放下了手肘，虽然那股气还没有完全退去，但她没有再试图挣脱初华和初音的手。
初华慢慢松开她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初音也松了手，但没有退回原来的位置，就站在沙发旁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祥子身上。
祥子把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某个她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我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
煌正没有说话，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我不需要你陪着我，这个孩子我会自己生下来。”祥子的声音很平静，平稳之中带着一种她很少外露的决断力：“你可以来看他……我不会拦你，但他不会叫你爸爸。
“……好。”
祥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煌正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茶几。
他走到祥子面前，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碰她，只是蹲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我可以听一下吗？”
祥子看着他鼻梁上的纱布，看着他蹲在面前的姿态，目光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煌正慢慢俯下身，把耳朵轻轻贴在祥子的小腹上。
客厅里很安静。
初华和初音站在旁边没有动，立希再次靠在墙壁上，目光落在那幅画面上。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极轻地从窗帘边缘掠过，带动窗帘的流苏微微晃动。
煌正听到了。
隔着衣料和皮肤和肌肉和那一层正在孕育新生命的壁垒，他听到了——那是一个非常微弱的节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海浪的回声，又像是世界上最细小的一颗心脏在黑暗中坚定地跳动着。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
当他终于直起身来的时候，初华看到他的脸颊上在客厅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线。
煌正抬起手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吸了一下鼻子：“……抱歉，我不该这个样子。”
祥子看着他，过了两秒，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手帕递给他：“擦干净再走，别让海风吹得眼睛疼，到时候又说我欺负你。”
煌正接过手帕，展开，擦了擦眼角，然后把那张手帕认真叠好，握在手里，没有还回去。
“……这个我可以留着吗？”
祥子看了他一眼：“……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