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chU2是被手机的通知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LocK在RAS的群聊里发了条消息，问她今天几点起床，说有事要商量。
她回了一个“起了，等我一下”之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那四辆把她夹在中间的车、那辆骑在她车顶上的黑色肌肉车、那句“下次起Id的时候动动脑子”……
还有她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
踢翻的垃圾桶、捡起来的牛肉干包装袋、蜷缩在被子里睡着的窝囊模样……
窝囊的我已经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
“……给我忘记，都给我忘记！”
她在枕头上闷了几秒，然后爬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拿起手机走进了卫生间。
早上的时间过得很快。
洗了把脸、吃了根牛肉干、喝了一杯牛奶之后，chU2坐在电脑前打开了群聊语音。
LocK、LAYER和mASKING已经在线了，但只有LocK加入了语音，pAREo的头像还是灰色的。
“早上好，”LocK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习惯性的拘谨：“那个……前卫摇滚节的事情，主办方那边发了新的通知，关于彩排时间的安排……”
“嗯，read it.（念给我听。）”
LocK开始读通知的时候，chU2打开了自己的日程表软件，快速标注了几个关键时间节点——彩排日、设备测试时段、正式演出的出场时间、返场时间窗口……还有新曲的最终定稿截止期限。
她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着，表情逐渐从前一晚的挫败情绪中恢复过来，回归到她惯常的那种专注而高效的状态。
“……截止日期是五天后，”LocK终于读完了通知，长出了一口气：“所以新曲的编曲要在那之前定下来。”
“来得及，框架昨天已经搭好了，剩下的主要是吉他和贝斯的实录细节调整，还有mASKING的鼓谱需要再改一版。”
“好的，那我跟LAYER和mASKING也说一声……”
两人聊完了正事，语音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LocK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chU2大人，昨晚后来……你还好吗？”
chU2知道她迟早会问这个问题的，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回答：
“……我很好。”
“真的吗？”
“我说了我很好。”
LocK没有追问，但她沉默的方式里有一种温柔的坚持。
chU2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必须得再说点什么才行，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只是觉得，Very annoyed.（很不爽。）”
“嗯。”
“完全不知道那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要那么针对我……我只是起了个Id而已，又没惹到她们……”
“嗯。”
“而且那个Id叫‘User_’的，his skills（他的技巧）是真的好……那道崖我不知道得练多久才能上的去，但她就那么当着我的面上去了……”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正在夸对面的人。
想到这点，于是她闭上嘴，不说话了。
LocK轻轻地说：“但chU2大人也说过，不管遇到什么都要继续，对吧？”
“……嗯。”
“那我陪你练。”
“……谢谢。”
又过了一阵子，mASKING和LAYER也上线了。
“哦！都在呢！”mASKING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明亮而充满活力，像是在耳机里点燃了一串小鞭炮：“在聊什么？前卫摇滚节的事？”
“刚聊完，”LocK乖巧的回答：“彩排时间和新曲的截止日期都确认了。”
“那敢情好！新曲的鼓谱改好了吗？我手痒了，昨晚没练成，今天得补上！”
“chU2大人说框架搭好了，细节还要再调……”
“行行行，我等她发给我！”
LAYER的声音比mASKING沉稳得多，带着一种温和的从容：“我这边贝斯的部分也差不多了，等鼓谱定下来之后我再看一遍整体衔接。”
“好，”chU2应了一声，然后问了一个跟她平时的风格不太相符的问题：“你们……昨晚都睡得好吗？”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mASKING第一个反应过来：“我睡得挺好！咋了，你没睡好？”
“……睡了。”
“那就好！”
LAYER没有追问，但她的沉默里有一种“我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的了然，只等有谁开口了。
chU2正要切换话题，mASKING已经先一步接上了：
“对了！我刚才上线之前刷了一下动态，看到有人在说什么昨晚的《入夜狂飙》有神仙局……我没看视频内容，不过看封面感觉好像很热闹，你们几个昨晚是不是也在打那个？”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LocK用一种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语气说：“……嗯，打过。”
“战果如何？”
chU2抢先开口了：“……一般。”
LocK没有拆穿她，但LAYER显然从这两个词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什么，带着一丝温和的好奇问：“遇到厉害的对手了？”
“……遇见了。”chU2说。
“然后？”
她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说实话：“被打爆了。”
对面传来mASKING毫不掩饰的惊叹：“诶！？真的假的！？还有能把你打爆的人！？”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chU2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但更多的是无奈。
“有！很有！必须惊讶！”mASKING的笑声很有穿透力：“你怎么被人打爆的？快跟我说说！我得记下来，这可是历史性时刻！”
“不说不说不说——”chU2的小脑袋摇的像是拨浪鼓。
“好好好不说不说——那今晚还打吗？我也想玩玩！”
“打。今晚继续，但是你先把你那部分鼓给录好。”
“没问题！我中午就把鼓搞定！”
LAYER的声音带着笑意：“如果今晚有空的话，我也来看看你们怎么打的。”
“好啊！”LocK应道：“大家一起也能热闹点！对了，chU2真的要改名字吗？”
“……诶？”chU2愣了一下。
“你昨晚不是给我发消息说想改Id吗？说现在可以改？”
chU2眨了眨眼睛，然后在记忆的深处捞到了那段睡眠不足时的碎片记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我帮你想个新名字？”
“再说吧。”她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搁置：“话说回来，pAREo怎么还没上线？她今天早上不是说有事要处理吗？”
“她昨晚貌似又联系了很久的游戏……要我给她发消息吗？”LocK回答。
“让她快点，晚点还得定新曲的整体走向。”
“我给她发个消息。”
又过了一会儿，pAREo的头像终于亮了起来。
她加入语音频道的时候，呼吸声有点急促，像是在赶路。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没事，在忙什——”
“chU2大人！”pAREo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我昨晚退出游戏之后，越想越不甘心，就去做了一点调查……”
“调查？”
“嗯，我先是翻了一下那局比赛的回放记录，看了一下对面那几个人的Id，然后顺着她们的马甲去搜了搜各自公开的社交媒体账号——有几个人的Id和她们在其他平台的账号是关联的！”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下来。
pAREo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宝藏似的兴奋：“那个‘并非帅面喵姐’，我在视频网站上搜她的Id，确认了就是‘喵姆亲’！我昨晚看到这个Id就有了猜测，但是一时之间没敢确定！”
“……继续说。”chU2的声音逐渐认真起来。
“然后我就顺着她的直播记录去翻了一下……结果发现，她昨晚的直播是有回放存档的！我看了切片，里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她们四个人是怎么配合的，从第一圈到最后把我们全部淘汰出局的全部过程！”
pAREo顿了一下，呼吸又急促了一分，然后她说出了那个关键信息：“而且她们四个不是随便组的野队！她们是坐在同一个房间里打的！那个直播画面里能看到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沙发后面的墙上有挂着装帧画，是某个乐队的……我查了一下，那是myGo!!!!!的周边。”
mASKING插嘴道：“myGo!!!!!？那不是Iwp的乐队？”
“对。”pAREo的声音带着笃定：“‘并非帅面喵姐’是佑天寺若麦，Iwp旗下的主播兼艺人；‘归去来兮女士’是喜多郁代，结束乐队的吉他主唱，也属于Iwp；‘pleia☆?＞—’是有刺无刺的鼓手安和昴；而‘User_’是myGo!!!!!的鼓手椎名立希。她们四个……都是Iwp的人！”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
chU2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指尖停在桌面上，没有敲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大脑正在高速运转着。
Iwp……Iwp……
她咀嚼着那个熟悉的缩写。
自由之翼事务所……而这个事务所的拥有者是——丸山福助。
那个曾经邀请她担任评审的男人，那个曾经向自己抛出过橄榄枝的制作人，那个被她拒绝过一次却依然保持联系的男人。
R0Kiris会是他吗？不无可能。
R0Kiris……玛利亚之墙……世界之翼企划……Iwp……myGo!!!!!……结束乐队……有刺无刺……
还有那四个昨天晚上用四辆车将她逼入绝境然后留下那句“下次起Id的时候动动脑子”的女人……
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里拼合在一起，拼成了完整的图景，严丝合缝。
“原来如此。”她说。
若麦是Iwp的人，她当然知道R0Kiris是谁，福助不会向自家旗下主播隐瞒这种“内部信息”。
她在匹配到那三个Id的时候，肯定立刻就认出了她们是冲着R0Kiris来的！
然后她告诉了另外三个人，她们四个人达成了共识——要给这三个“敢起这种Id的人”一点教训！
所以她们才会那么配合，昴才会跟pAREo同归于尽，喜多才会冒着坠毁的风险撞直升机，若麦才会在最后调头把那句“我他妈创死你”喊得那么理直气壮……
因为她们是在替自己认识的人出头，甚至可能是她们的老板。
想通这一层之后，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起初是愤懑，那四个女人原来是有预谋的！她们不是碰巧匹配到她们的，她们是在看到那三个Id之后就决定要干掉她们的！
然后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困惑被解开的轻松感，又像是一块一直被压在心头的石头被人抬起来了一点。
如果R0Kiris是Iwp的手笔……那这个账号在玛利亚之墙上的强势表现……很可能就不是单纯靠个人的力量做到的。
商业运作，流量扶持，资源倾斜，团队包装……那些看似不可思议的数据和话题度，背后是一家成熟的艺人事务所提供的全套产业链。
甚至是那个“神话”级别的千万播放，也可以通过特定的运营手段来达成……
想到这里，chU2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如果只是公平竞争，一个独立制作人和一个商业事务所扶持的马甲之间的公平竞争……那她根本没什么好输的！
“chU2大人？”pAREo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你还在听吗？”
“我在听。”
“那你觉得……我的猜测对吗？她们是不是……”
“你的猜测没有问题。”chU2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而精确的节奏：“而且你还漏了一件事——R0Kiris也是Iwp的。”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chU2将自己的推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沉默许久，然后mASKING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哦……肮脏的商业运作啊，那没事了，我就说这个表现也太夸张了。”
“商业运作？”pAREo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这不明显是他们在作弊吗？用整个事务所的力量去包装一个马甲，然后在网上装成独立制作人……”
“这不算作弊。”LAYER的声音带着那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笃定，介入了几人的讨论：“如果R0Kiris确实是Iwp旗下的制作人，那他用事务所的资源来推广自己的作品是很正常的操作，只是没有公开说‘我是Iwp的人’而已。这不算违规，只是……策略。”
“那不就是在骗人吗！”pAREo的声音里带着不满。
“音乐圈里用马甲活动的人很多，”chU2开口了：“LAYER说得对，这不违规。只是……让人不爽而已。”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我现在至少知道我在跟谁打了。”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LAYER轻声说了一句：“chU2，你要不要直接联系一下丸山福助？”
“……”
“你们之前不是有过联系吗？你之前说他邀请你去做结束乐队那场直播的评审。后来他也在九州巡演的时候找过你。既然你已经猜到了R0Kiris是他那边的人，不如直接去问问清楚——也省得你在这里胡思乱想。”
chU2沉默了下来。
LAYER说的有道理。
她确实知道福助的联系方式，他给她发过邮件，邮件末尾留着他的私人号码，说“如果有兴趣进一步合作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她当时没有存，但翻一下邮件记录就能找到。
“……你说得对。”她说。
“而且你跟丸山福助本来就是个人交情在先。”LAYER的语气依然温和，带着那种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沉稳：“直接找他本人谈，而不是通过事务所的官方渠道，应该能拿到更真实的答案。”
语音频道里其他人也都表示了支持。
chU2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虽然没有人能看到她点头。
“……好，那我去问问他。”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语音频道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是LocK的声音轻轻地传来：“那个……chU2大人……你去问了之后，如果是真的……你会怎么做？”
chU2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邮件联系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会让他知道，就算他是Iwp的老板，也不代表他能在这件事上赢我。”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从邮箱里找出了那个号码，拨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