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南區二丁目的夜晚比市區安靜得多。
復調強音的練習在傍晚時分收了尾，福助將參與的幾人安頓在塔樓的各個樓層之後，獨自搭乘電梯，來到了69層的頂層。
高層的夜風裹挾著海岸的清涼襲來。
遠處的城市燈光鋪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在視野盡頭與天際線融為一體。
福助走出電梯門，沿著通道走向露天區域，還沒繞過轉角，就先听到了水聲。
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上緩緩劃過。
他放慢腳步，繞過了那道隔斷牆，看到了陽台上的景象。
頂層的露天泳池泛著淺藍色的光，池水在夜風里微微晃動，水面倒映著遠處城市的燈光。
初音正漂在水池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體泳衣，設計簡約，帶著一圈淺淺的荷葉邊裙擺，正適合她那種安靜清淡的氣質。
她仰面漂在水上，長發散在水面周圍，像一朵金色的花。
她沒有在游，也沒有在動，只是靜靜地浮著，目光望著夜空。
福助沒有出聲，他走到泳池邊緣，在旁邊的露天吧台處摸了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然後靠在陽台的護欄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在夜風里很快散開，沒有留下痕跡。
水聲停了。
初音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翻身從仰漂的姿勢轉為站立，池水沒到她腰際。
她看向岸上，發現了那個靠在護欄上的身影︰“……福助先生，終于要休息了？”
福助叼著煙，微微偏過頭看她︰“嗯，今晚的練習剛結束，過來透透氣。”
初音站在水池里，水珠沿著她的肩頸滑落。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還是開口了︰“……你最近是不是又累著了？”
“怎麼這麼說？”
“你抽煙的頻率比上個月高了不少。”
福助抬起夾著煙的手看了一眼，然後笑了笑︰“有嗎？我倒沒太注意。”
初音沒有接話，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手指間那支燃了一半的煙上，欲言又止。
過了幾秒鐘，她才輕聲說︰“少抽一點吧，你又在累自己了。”
福助听了這句話，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吸了一口煙，然後將煙灰輕輕彈落在陽台的煙灰缸里，歪頭想了想，才開口說︰“放心，我現在這點程度，還真談不上累。而且不像以前了……”
他頓了一下，平靜的聲音下意有所指︰“……現在有很好的壓力循環和舒緩方式，我不會再透支自己了。”
初音微微歪了歪頭︰“什麼舒緩方式？”
福助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淺笑著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還站在水里的初音，然後走了兩步，在泳池邊緣蹲下來，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伸出去，輕輕捏住了初音的下巴。
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遲疑，也沒有刻意制造什麼曖昧的氛圍，仿佛這件事就該這麼理所應當。
初音愣了一下，似乎忘了躲開，在福助的指尖觸踫到她的皮膚時，她只是微微睜大了眼楮，沒有後退。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池水的濕氣和遠處城市的氣息。
福助低下頭，距離逐漸縮短。
初音感到自己的心跳變得有些嘈雜，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但身體卻沒有做出任何抗拒。
然後，一道清脆的童聲從水池的另一頭響了起來——
“……叔叔，你是在調戲我姐姐嗎？”
初音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推開了福助。
她順著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看到水池的另一邊，寧月正從淺水區冒出頭來，金色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紫色的眼楮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
初音這才想起來——她剛才叫寧月先在池子里練習憋氣，為了之後學習游泳做準備，寧月很乖巧地答應了，然後就蹲在淺水區開始練習。
她讓寧月數自己的呼吸，等自己喊她再上來，但她跟福助聊起天來，把這件事完全忘到腦後了……
寧月在池子里憋了好幾次氣，按初音說的等著她叫自己，但是等了又等，一直沒有听到初音的聲音，她覺得肺里的空氣已經不夠了，最後實在憋不住，從水里冒出頭來，結果一睜眼就看到一個陌生男人捏著她姐姐的下巴，正要親上去。
她趴在池邊，仰著頭看著福助，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清晰了幾分︰“叔叔，你在調戲我姐姐嗎？”
初音張了張嘴︰“不是，寧月，這個——”
但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福助松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然後很自然地側過頭，在她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
初音整個人愣住了，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暈。
福助直起身來，看向寧月，語氣平靜而自然︰“這不是調戲，她是我女朋友。我們在交往，這是正常的親密舉動。”
寧月趴在水池邊濕漉漉的台面上，仰著頭看著福助，又看了看旁邊的初音，然後她的小拳頭敲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掌心，做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哦！老牛吃嫩草！”
初音剛才還處于被親吻臉頰的震驚中，听到這句話，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捂著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笑意還是從眼角溢了出來︰“你……你這點話都是從哪兒學的？”
寧月歪了歪頭︰“電視上看的。”
“……什麼電視會教你說這個？”
“不知道，但是電視里的人說，年紀大的男人找年紀小的女朋友，就叫老牛吃嫩草。”寧月的語氣很認真︰“這位叔叔比我姐姐大，所以是老牛吃嫩草。”
福助站在原地，表情有些精彩。
他被一個十歲的小女孩用一句不知道從哪個電視劇里學來的俗語精準地評價了，而且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初音笑得彎下了腰，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她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看向寧月的目光里帶著溫柔和無奈︰“……以後少看那些電視。”
寧月沒有回答是還是不是，只是繼續趴在池邊，用那雙紫色的眼楮打量著福助，像是在評估這個“老牛”到底合不合格。
氣氛在她那句童言無忌的評價之後，反而松弛了下來。
初音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她踩著池邊的台階往上走了兩步，站到福助面前，抬頭看著他，目光里還帶著未褪盡的笑意︰“要不要下來一起玩？水很舒服，今天買了泳衣……不試一下有點浪費。”
福助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池邊趴著的寧月，然後搖了搖頭︰“不了，我不太喜歡下水。”
初音沒有追問原因，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又往下走了兩步，重新回到水里，走到寧月身邊，幫她整理了一下貼在臉上的濕發︰“憋氣練得怎麼樣了？”
寧微微鼓起臉頰，抱怨了一句︰“……我剛才一直在等你叫我上來，等了好久你都不叫我。”
初音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歉意的表情︰“對不起，姐姐剛才跟人說話，忘了時間了。”
寧月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看了看岸上的福助，點了點頭，沒有再追究，表示自己接受了這個道歉︰“那我再練一會兒？我想再試試。”
“好，我幫你計時。”
寧月轉過身去，扶著池邊邊緣，深吸一口氣，然後又沉入水中。
初音在旁邊蹲下，看著水面上蕩開的漣漪，輕聲數著︰“一、二、三…………”
福助伏在陽台扶手上，看著水池里認真憋氣的小小身影和蹲在旁邊幫她計時的初音，沒有說話。
夜風再次吹過，帶著水面的濕氣和遠處城市的微塵。
片刻後，寧月“嘩啦”一聲從水里冒出頭來，大口呼吸著空氣，臉上帶著滿意的表情︰“三十九秒！差一點到四十！”
“已經很厲害了。”初音幫她擦掉臉上的水珠︰“比剛才多了三秒。”
寧月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她轉過身去，從池邊拖過來那個今天剛買的冬瓜浮床，動作利落地趴了上去，雙手搭在浮床邊緣，下巴擱在手背上，整個人隨著水面的波紋輕輕晃動，她的表情變得很放松，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好舒服。”
初音看了她一眼，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自己也靠在水池邊緣，仰起頭看了看夜空。
城市的夜空中看不到太多星星，只有偶爾幾顆最亮的零散地點綴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復調強音那邊，最近進展怎麼樣了？”初音忽然開口問道，聲音在夜風中顯得很輕。
福助將煙盒收進口袋里，回答的語氣帶著一絲放松︰“很順利，比預想的要快一些。”
“你準備做什麼樣的曲子？”
福助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要不要親自來听听？”
初音偏過頭看向他，有些意外他這麼干脆地主動發出邀請︰“現在？”
“如果你不急的話。”福助的語氣平靜，但他的目光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深邃。
初音沉默了一下，然後她轉頭看向水中趴著的那只“冬瓜”。
“寧月，姐姐等會兒要去看這位叔叔練琴，你要不要一起去？還是先回去休息？”
寧月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冬瓜床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我能一起去嗎？”
“可以。”
“那我也要去。”寧月回答得很干脆。
初音點了點頭，然後她從水池里站起來，朝岸邊走去。
福助拿過旁邊放著的干毛巾，開始擦初音的頭發，初音身體僵了一瞬，但是沒有躲開，垂下了眼楮，安靜地站在原地，任由他幫她擦干頭發。
寧月也從冬瓜床上爬下來，走到池邊等著，微風吹過她濕漉漉的身體，她打了個小噴嚏。
福助從旁邊拿過另一條干毛巾，遞到初音手里︰“把她的頭發也擦干了吧，別著涼了。”
初音接過毛巾，仔細地幫寧月把頭發上的水分吸干，與此同時福助也還在幫初音擦頭發。
等到福助把自己的頭發擦干，又確認了寧月發絲間多余的水分也被自己擦干淨了，初音將那條干毛巾展開披在她肩上︰“好了，這樣應該不會感冒了。”
寧月裹著毛巾站在夜風里，依然打了個小噴嚏，但她搖了搖頭︰“沒事，不冷。”
福助走到兩人面前，伸出手︰“走吧，下樓了。”
初音和寧月都各自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然後三個人一起轉身朝電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