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楼层间沉默地滑行,指示灯依次熄灭又亮起。
福助站在电梯靠里的位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宁月湿漉漉的头顶上,像是在确认这个小孩还会不会着凉。
初音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三个模糊倒影,心里涌起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还穿着那件新买的深蓝连体泳衣,外面随意裹了一条干毛巾,头发已经快干了,但发梢还是带着一点水汽。
宁月也是,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她腿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捞上岸的小猫崽。
但她没觉得累,也没有一点困意,心里反而涌动着一股接近于期待的情绪。
电梯在十四层打开,初音跟着福助穿过走廊,来到练习室的最深处。
推开隔音门,里面的空间不算大,但层高很高,墙壁上贴着黑色的隔音棉,天花板垂下一盏暖黄色的灯,照亮了房间中央一张长条桌。
桌上盖着一块深灰色的布,下面似乎压着什么大件的东西。
福助走到桌前,随手掀开了那块盖布。
初音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套装置上。
那是一套由伺服电机和机械硬盘组成的奇异装置,电机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旁边连接着一排硬盘,几根线缆将两者串联在一起,最终汇入下方的一台小型放大器。
整个装置裸露着金属的质感,没有外壳遮挡,仿佛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却自有一种精密仪器般的秩序感。
宁月好奇地踮起脚尖,努力想看得更多。
福助没有多做解释,他走到桌边随手拾起一把靠在桌腿旁的电贝斯,然后将手伸到长桌下面,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银白色的金属面具。
面具的形状是一抹残月,正中的弧度完美地贴合人脸,边缘收窄成锐利的弧线,色泽是纯粹的白色,像是被月光浸透了。
它的质地摸起来很轻,大概是一种轻质的合金,表面经过细致的抛光和打磨,看不出任何接缝,整张面具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长成了那个形状。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部,面具没有为眼睛留下任何孔洞。
在眼睛的位置,是一整块平滑的金属面,仿佛那个佩戴者不需要用眼睛去观察世界,只需要用耳朵去聆听,用身体去感受,用心跳去共鸣。
与此同时,面具的左眼角位置,描画着一道精致的红色稻穗状纹路。
那纹路从眼角下方环绕至外侧,如同血色的泪痕,又似某种古老的图腾,一直延伸至左侧脸颊之下,最后在接近下颌的位置收束成一个细长的尖角。
那道红色的纹路和白色的金属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对比,让它不只是一张遮挡面容的面具,更像是一件被赋予了某种意义的仪式之物。
面具的鼻子和嘴部是镂空的,只对外保留了呼吸和发声的空间。
初音的目光在那道红色纹路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福助:“……你要用这套装置来演奏吗?”
福助将面具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裸露的金属元件,开口道:“现在的技术已经能够用合成器模拟出几乎以假乱真的乐器声了,有些时候比真实乐器更完美,更精准……但我更喜欢这种方式。”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伺服电机外壳,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回响。
“它不试图‘拟真’,它就是它自己。电机就是电机的频率,硬盘就是硬盘的脉冲,每一寸声音都来自于它本身,这既是一种真实,也是一种纯粹。”
“我总觉得,音乐大概也是这样,不该去模仿什么标准答案。我手边有什么,就走一段自己的路,只要它足够诚实,它总会找到自己的去处。”
未等二人回答,福助拿着面具走到桌边,背对着两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面具,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将那副没有为眼睛留下空间的面具戴在了脸上。罩住了整张脸。
金属的触感贴合着他的面部轮廓,白色的残月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摸索着找到贝斯的琴颈,手指搭上琴弦,确认了位置,然后转过身,面向房间中央那台装置。
他伸手按下了装置侧面的开关。
启动声由弱变强,伺服电机的转子开始旋转,带动着机械结构发出低沉的颤动,空气随之震动,传来细微的嗡鸣,随后硬盘发出咔哒声,读写的脉冲渐渐形成稳定的节律。
初音呼吸微微一滞。
四声清脆的硬盘读盘声,如同节拍器叩响了夜晚的序章。
男人的声音和伺服电机组的声音一同响起。
[若要由我来谈论爱的话,
那双眼中映出的会是怎样的景象?
言语总是过剩、无垢的音色流淌而去。
在你被爱浸染之前,
那色彩不过是幻影。
若能独自一人被音乐吞没……
那便是全世界共通的快乐。]
电机模拟着吉他的琶音,重复着一道尖锐的Riff,像是警报,和鼓点一起反复了几个来回,在狭小的练习室里回荡。
男人没有用话筒,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而那道声音里带着点奇异的……释然。
不是轻快,不是欢愉,只是一种好像终于把压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了的轻快感觉。
仿佛这首歌他已经唱过很多遍,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一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或者窗户,把音符和词句一遍遍地咀嚼过,直到它们失去了最初的尖锐和疼痛,只剩下一种沉静的熟悉感。
[沉溺于无聊的茫然之中度日,
谁都在如此效仿着他。
面对循环往复的陈词滥调的歌曲,
再次堵上了耳朵。
若要由你来谈论爱的话,
就要让那成为答案吗?
若是你装作闭上眼不看的话……
那就用这首歌唤醒你!]
伺服电机和男人的演奏逐渐加快,硬盘的读取指针敲打着金属边缘发出脆响,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击桌面,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执着,将音乐推向高潮。
初音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攥紧了。
她低下头,发现宁月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小小的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指节,目光直直地望着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
她没有出声,但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一些。
[一味思量着无人知晓的故事。
像是快要破碎般紧拥着、哭泣着、舞动着。
若是无法分辨的感情论也能被允许的话,
就保持连哭都哭不出的样子,全部咽下去吧!
有着快要撕裂般的心脏这件事——
让我呐喊出来吧!]
音乐在激烈中推进,像是繁杂的心绪奔涌而出,男人的咏唱也如同痛苦的呓语,但那些呓语铺展开来,却在最痛苦的瞬间爆发出最纯粹的快感。
那种快感没有欢乐的温度,它更像是在被积压到极限之后,终于能够不顾一切地呼喊出声的痛快。
音乐骤然降落,从那些重重叠叠的激烈中剥离出来,坠入一个简单而单纯的段落。
仿佛风暴过后,雨水停歇,只剩下稀薄的云层和地面上反射的光,却让这个世界更加纯粹。
[即使世界将我拒绝,
至少此刻、能否让我唱起爱的歌谣?
再一次、将那无人知晓的思念,
试着寄托于这声音之中也可以吗?]
初音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说不清楚这首歌到底在讲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在那些音符和词语之间看到了太多东西,孤独、痛苦、悔恨、遗憾……
然后又是找寻、轻松、改变、释然。
那些情绪并存在同一首歌里,像是层层叠叠的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男人唱的不止是自己。
他好像在唱她们所有人。
唱她们所有的心绪、所有的挣扎、所有无法言说的柔软与疼痛……把它们一件一件背在自己身上,然后用自己的声音替她们唱出来。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只知道,他似乎甘之如饴。
[在你眼中能看到我吗?
在你眼中能看到我吗?
那总被投掷杂物的那个背影……
即使那样也能说出喜欢的话,
即使那样也能祈求喜欢的话……
啊啊、我的一切就有了意义!]
音乐再次回到稳定的节奏上,但男人舍弃了那些复杂的话语,让一种单纯的感觉搭乘着最简单的声音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初音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种“感觉”。
每一种定义都太浅薄,太片面。
但她理解它,比理解自己的心跳还要理所当然。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单调的咏唱在夜里回响,像是一段不要求任何回应的独白。
然后,男人的声音一沉,细碎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Give me love,Give me love again!
Give me love,Give me love again!
Give me love,Give me love again!
Give me love,Give me love again!]
那几重复四遍的短句像是一个人在反复确认一个念头,又像是在对某个人发出一个持续不退的请求。
那请求一遍比一遍更坚定,一遍比一遍更清晰,到了最后一遍,它已经不再像请求,而更像一次紧握住了就不肯放开手的决心。
还没等她的思绪完全落地,歌曲就骤然进入了下一段主歌。
[呐、若要谈论爱的话,
此刻你心中是谁?
撬开心灵的箱子吧,
来、让我看看活生生的你。
若我能够成为爱的话,
此刻那又是什么颜色?
孤独这种符号无法容纳的,
我是抱着这样的心活到现在的!]
音乐再次激烈,男人的歌唱也加快了节奏,但是似乎却不再茫然无措,从单纯的释然化作了坚定。
他不再只是在陈述,他在呐喊,他在把自己的答案大声喊出来。
那个答案可能不是正确的答案,可能不是标准答案,但是那是他自己的答案。
初音感觉有什么东西涌上了眼眶。
她眨了眨眼睛,将那层湿润和滚烫压了回去,继续看着那个戴着纯白面具、握着贝斯的身影。
他在灯光下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不显得高大,也不显得渺小,那道影子就只是立在那里,仿佛它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站在哪里。
[仿冒的分身在那里泛滥、到头来成了今天。
Lie Lie Lie Lie——
创造出心上缺口的那群家伙、也已经放弃了如今。
bye bye bye bye——
被留下来的你、即使此刻也在这个地方忍耐着泪水吗?
为什么、为什么?
我是知道的啊、这个地方一直以来都为你所守护着!]
那几句“Lie”和“bye”唱得极其干脆,像是一个人在回头审视自己的过去,然后决定将那些东西留在原地,不再带走,也不再与之纠缠。
音乐继续推进,鼓点稳定而有力,重复着四连音,托举着男人的声音稳稳地走向下一个高潮,像是无人可以阻挡的故事在稳步推进向它应有的那个结局。
那个结局也许并不是什么完美的结局,也许并不存在于任何人的预期之中,但它在来临,与所有故事一样,无可阻挡地来临。
初音低下头,发现宁月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蹲下身,平视着宁月的脸,发现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它们还没有落下来,只是含在眼眶里,随着眨眼的动作晃动。
“宁月?”初音轻声唤了一句。
宁月没有回答,只是攥着初音的手又紧了一点,像是担心自己松开手就会沉下去。
[痛楚什么的已经太过习惯了,
数千次往复持续的喜怒哀乐。
若这世上存在不会失去的喜悦,
那么连放手都做不到的悲哀,
我也要从这心中排斥出去吗?
不、我不要这样!]
音乐再次骤然清澈,像是被冻结的巨浪,将这种浓烈的“感觉”定格在透明的琥珀之中,让人能够看清楚它是什么形状,会向着何处翻涌。
[要怎样做、才能爱着这个世界呢?
明明一直以来都不断跌倒吧?
呐,干脆——
将那无人察觉的思念,
试着用这首歌坦白出来吧。]
宁月终于哭了出来。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顺着脸颊滴落在她的衣襟上。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哭。
但她感觉在这首歌里听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人看到了,被什么人理解了,被什么人用声音轻轻接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她知道那是真的。
于是她终于哭了出来。
初音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用手指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然后再次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
他也继续唱着。
[是你的话会祈愿什么?是你的话会期望什么?
挣扎的心比谁都更确实地活在当下吗?
在你眼中能看到我吗?在你眼中能看到我吗?
那正是照亮我前方路途的灯火吧?]
明明一直在追问,但是声音却越来越坚定,仿佛答案都藏在了无需答复的音乐里。
他就是答案。
唱出这首歌就是答案。
站在这里,戴着面具,握着贝斯,用那句歌声将所有的一切唱给某个人听——这就是答案。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那简单的咏唱中,歌声渐渐接近了最后的段落。
福助握着贝斯,指尖最后一次扫过琴弦,让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自然衰减,所有电机停止了转动,所有的硬盘也安静下来,整个房间只剩下那把贝斯最后一次振动的余韵。
沉默中,歌曲迎来了结尾。
[呐、若要大声呼喊爱的话,
我就在这里哦。
言语虽然过剩、但这场梦仍将继续。
若要由我来谈论爱的话,
那一切都在这首歌中。
这无人知晓的故事,
似乎又不小心哼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