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深了，港南区二丁目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伏在城市边缘的巨兽。
十二层的卧室窗帘只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狭长的银色光带。
初音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那首歌的声音一直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像闪着月光浮在海面上的泡沫，被夜潮一次又一次地推上岸，却又在她触及之前悄然碎裂。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宁月侧脸。
女孩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小脸埋在枕头里，看起来似乎睡得很熟。
初音轻轻叹了口气，准备闭上眼睛再试着入睡。
然后宁月的声音响了起来：“初音姐姐，你没睡吗？”
初音愣了一下，睁开了眼。
宁月正睁着眼睛看着她，那对紫色的眼睛在暗处依然清晰，带着一点洞察一切的光。
“你也没睡？”初音轻声问。
“睡不着。”宁月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的软糯，但思路却很清晰：“姐姐你翻了好几次身，一直在叹气。”
初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孩子总比她想象中要敏感得多，以前也是，现在更厉害了。
“嗯，睡不着。”她承认了，然后坐起身来，将被角掖好：“要去客厅坐坐吗？聊聊天，喝杯水。”
宁月想了想，点了点头，也爬了起来。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立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沙发对面的落地窗外是可以望见远方城市灯火的夜景。
初音走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又给宁月也倒了一杯，端回客厅放在茶几上，然后和宁月并排坐在沙发上。
“想聊什么？”初音问。
宁月捧着自己的水杯，小小地啜了一口，思考了一会儿：“……今天买泳衣，很有意思。”
初音笑了：“你喜欢吗？”
“喜欢。”宁月的语气很认真：“那个冬瓜浮床很好玩，乐奈姐姐很喜欢它。”
“是呀，她抱着它都不肯撒手。”
“而且大家都很好。”宁月浅笑着继续说：“喜多姐姐很热情，立希姐姐看上去很凶但其实是好人，海铃姐姐很温柔，一里姐姐胆子很小但很努力的想说话，乐奈姐姐……”
她说到乐奈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乐奈姐姐怎么样？”初音好奇地追问。
“乐奈姐姐……很特别。”宁月给出了一个谨慎的评价。
初音忍不住笑了。
这个评价大概是她从乐奈身上学到的最准确的概括了，一个小孩能给出这个评价，说明她确实认真地观察了。
“她是很特别。”初音点点头。
“还有那个唱歌的叔叔。”宁月忽然说。
初音的手顿了一下，水杯停在嘴边。
“他唱的歌，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宁月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认真回忆：“但是我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初音放下水杯，伸手轻轻摸了摸宁月的头。
“没关系的，听歌的时候想哭，是很正常的事……这说明你的心在认真听。”
“姐姐也哭了吗？”宁月抬起头看她。
初音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但也快了。”
一道带着几分倦意的声音从二人后面响了起来：“……都这个时间了，你们怎么还在客厅坐着？”
两人循声望去，走廊的阴影里，若叶睦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衣，浅绿色的半长发带着点刚醒来时的凌乱。
但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睡意，反而带着一种透彻的清明，直直地看着她们。
初音正要开口说句抱歉吵醒了她的话，突然发现有些不一样。
“墨缇丝？”初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对方歪了歪头，然后像是被拆穿了身份一般，嘿嘿笑了一下，终于显露出平常那种近乎没心没肺的轻松来：“是我啦。”
墨缇丝揉着屁股，走进客厅里，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然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声，像是坐下去碰到了什么不太舒服的地方。
她用手掌揉着自己的右半边屁股，脸上露出一丝委屈的神色：“睦今天下手也太狠了……说是惩罚我，结果她自己忍着自己也会疼也要使劲打，现在一碰就疼……我根本睡不着嘛！”
初音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大概发生了什么。
今天白天在泳衣店里的一些其他事，后来她带着宁月回来后，已经大概从社交软件上听喜多她们说了一遍。
“你呀，确实做得出格了。”初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怎么想到教乐奈穿那种衣服的？”
墨缇丝支支吾吾了两声，然后目光飘向别处，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当时就是觉得有趣嘛，谁想到会差点闯了大祸。”
“差点？”初音看了她一眼。
“……好吧，已经闯了。”墨缇丝泄气地承认，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你们呢，怎么大晚上坐在这里？聊什么呢？”
“睡不着，就出来喝杯水。”初音回答，又补充了一句：“在说今天的事，泳衣、商场，还有晚上那首歌。”
“晚上的歌？”墨缇丝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什么歌？”
“叫‘复调强音’的乐队的那位负责人唱的歌，是在十四层的练习室里唱的。福助先生戴着面具，用一套电机和硬盘的装置，自弹自唱了一首叫《不为人知的鹅妈妈童谣》的曲子。”初音简单地描述了一遍。
“戴着面具？”墨缇丝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像是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好戏：“听你这么说，好像很精彩的样子……唉，早知道我今天也一起去好了。”
说着她又揉了揉屁股，露出后悔的表情。
“面具……和装置，是那套半年前的设备吗？”
墨缇丝的身体微微一僵，像是身体的某个开关被切换了一下，然后她晃了晃脑袋，偏过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重新聚焦，变得安静。
“睦，你醒了？”初音问。
“醒了。”睦的声音应道，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听到在意的话题，就接替了身体的掌管权。
睦用平静的语调说：“素世之前给我看过一段录像，是半年前福助先生和其他人刚认识不久时，在练习室里表演的片段。那时候他也用了那套装置，唱了一首歌。”
“录像？”初音坐直了一些。
睦点了点头，走向客厅角落的储物柜上的那台平板电脑，将它拿起来。
她回到沙发上，将平板放在茶几上，点亮屏幕，在播放器中找出了一段视频。
“素世说，那是他们刚认识福助先生不久时录下的。”睦将平板转向初音和宁月：“那首歌叫《拟剧论》。”
画面开始播放。
视频是手机横屏拍摄的，画质不算特别好，但声音和画面都足够清楚。
镜头拍摄的是练习室的场景，能够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坐在画面下方的边缘位置，大概是拍摄者和旁边的几个人。
画面的中央，是那张蒙着白布的长桌。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身影，正站在长桌前。
是福助先生。
看起来和现在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比现在更瘦一点，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似乎比现在的更加刻板一些，像是一张故作平静的面具。
“这是半年前的录像……”初音轻声说了一句，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视频里，福助扯下了蒙在长桌上的防尘布，露出一套伺服电机和两个机械硬盘。
然后是熟悉的那张白色残月面具，他拿起来，扣在脸上，遮住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瞳。
宁月下意识地攥住了初音的衣角，没有说话。
初音反握住了她的手。
面具戴上，音乐响了起来。
电机的嗡鸣声和硬盘的脆响在录像里听起来比现场稍微薄了一些，但这并不妨碍它传递出来的那种独特的氛围。
[即使明白却还是不禁感叹，
嘲笑着栽跟头的滑稽模样。
无法理解寂寞或爱的感情，
便抛弃了作为人类的姿态。
没有任何根据、用空话拼凑而成的存在证明……]
初音安静地听着，目光锁在屏幕上那个被白色面具遮蔽了整个表情的人影上。
这首歌和今晚那首《不为人知的鹅妈妈童谣》很不一样。
那首歌像是在从废墟中站起来的告白，而这首《拟剧论》更像是一把剖开自己伪装的刀。
每一次咬字都冷静得近乎残忍，像是把那些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听者的耳朵里，也钉在自己身上。
画面里，福助的身体动作很少，只有手指在琴弦上精准地勾动。
镜头微微晃动，能听到画面边缘有人轻微吸气的声音。
“这首歌很好听。”宁月忽然轻声说，她攥着初音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但是，那时候的叔叔好像很难过，像把自己塞进很小的地方出不来的那种难过。”
墨缇丝的声音从睦的口中冒了出来：“我还没看过这段呢，看着还挺帅的嘛……那个面具。”
睦像是没有理会墨缇丝的插嘴，依然安静地看着。
从现在的位置回头去看，一切似乎都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
半年前的福助，比现在更紧绷，更锋利，也更深地封闭着自己。
那种听者可以感受到的痛感，不是被表达出来的，而是被用尽全力压进歌声里的。
他戴着那张没有眼睛的面具，仿佛就是要让自己成为那个无法成为任何角色的存在，把那些话唱出来。
初音忽然想到今晚的福助，摘下面具时他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涣散。
这首歌和今晚那首歌，像是同一个人走过来的路。
一段是被困在重叠的阴影里，被模糊了面容的绝望；另一端，却是在阴影里确认了自己的位置，有些怅然却不后悔。
录像还在继续。
[我们此刻 来吧来吧 互相撕咬，
在这无尽的延长战中放弃对决，
面对求救的浅淡的关怀，
随意说出的爱憎之语...
这戏剧化的展开、
你定然满怀期待吧！]
节奏越来越快，歌词越来越密，电机和硬盘的声音几乎像一场暴风雨。
“他在呐喊。”宁月抓紧了初音的手，然后轻声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出来，但平常用普通的声音说不了，所以要唱出来。”
初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宁月的头。
那个音乐中的高潮在反复推进之后终于落下，随之而来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那时候他唱完了，但好像什么也没解决。”初音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点心疼：“那时候他只是把那些话留在了那里。”
睦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低缓：“素世当时看完之后说……她说‘这个人唱歌的时候，像是把心放在刀刃上才敢开口的’。后来她们和福助先生慢慢相处，才逐渐看到他愿意摘下面具的样子。”
“面具下的福助先生，和歌里的他，是不太一样的人。”墨缇丝补充了一句。
宁月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已经熄灭的屏幕，像是还在回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脸来看向初音：“姐姐，那个电机和硬盘的装置，还在十四层吗？”
初音点头：“应该在。”
“我想再去看看。”宁月的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主动：“听一次不够，我想再看看那个东西，那个不用模仿真实乐器、就只是它自己的机器。”
初音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起来：“好，你想去的话，我陪你去。”
墨缇丝在旁边一拍大腿，声音又冒了出来：“反正我也睡不着！一起去看看！”
睦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叹了口气，但语气并不反对：“那就一起吧。但是只看看，不要乱碰，不要打扰到别人。”
“知道了知道了。”墨缇丝满口答应，已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朝门口的方向挪了几步，然后又“嘶”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屁股，放慢了脚步，重重地叹了口气。
初音牵着宁月站起来，走到墨缇丝身边，看了一眼她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然后她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城市远处的灯光仍在亮着，天际线上的夜还没有尽头。
她又一次想起了那首歌。
“这无人知晓的故事，似乎又不小心哼唱出来了……”
但是有些故事，也许正应被这样不经意之间透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