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歌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瓶，瓶身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用手指轻轻刮了刮瓶身上的水珠，指尖被沾湿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抬起头来时，那副惯常的散漫表情褪去了几分，露出底下更加真实的东西来。
“那首歌……让我想起那孩子刚走的时候。”星歌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休息区里很清楚。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说下去。
“SLK那件事……那场舆论风暴来得很突然。但我后来回想起来，真正让我觉得可怕的，反而是在那之前的日子里。那场事故并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在那之前那孩子就已经在为一些事情受煎熬了。她能扛过来是因为她足够坚韧，但她周围的空气是逐渐变稠的，是逐渐变冷的，到了最后，她才终于撑不住了。”
星歌又灌了一口啤酒，目光落向窗外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声音平静，但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摸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但那时候，我们没有人真的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成形。我是说，所有人，包括我。”
星歌闭了闭眼睛，那些画面就自己浮了上来。
Errorpermit解散之后，曾经的老朋友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
她没有怪谁，乐队解散本身就是一道裂缝，每个人带着各自的理由离开，各自走向不同的生活。
起初大家还约着喝酒、聊天、偶尔聚在一起看看演出，后来渐渐地，消息从每天几则变成每周几则，再变成偶尔一个社交媒体上的点赞，最后连点赞都忘掉了。
像是一条河慢慢改道，没有谁刻意松手，只是水流自然地找到了新的方向。
她有时候会在深夜翻一翻相册，看到那些聚在一起吃饭、排练、演出时拍下的照片，会觉得那些日子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清晰却遥不可及。
而福助是所有人当中走得最远的那一个。
他做起了经纪人，参与了很多项目。
星歌会偶尔留意他的消息，看他经手的团队一个接一个做出成绩来。
但她也注意到，他从不在一支团队身边待太久。
做起来了，把事情带上正轨了，他就离开，把团队交由别人接手。
每一次都是这样。
一两次她以为只是巧合，但次数多了，她开始明白，那是他主动选择的路。
他参与那些项目，却又始终和它们保持着距离，像是随时准备抽身，像是从不打算让任何人和事真正留住自己。
她有时候会在深夜想起他们还在乐队时的事，然后她就会开始思考，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离开方式，而福助的方式就是不回头看，也从不留下什么能把脚步绊住的东西。
她不是没有想过主动找他聊聊。
但每次她准备开口，她又会想，他既然选择了那样走，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
她没有立场去问，也没有立场去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后来是菊里误打误撞的改变了这个局面。
有一天晚上，菊里喝得有点多，说话开始含含糊糊，然后她忽然提起了福助。
“你知道吗，我上次碰到他了。”
菊里趴在吧台上，脸颊红扑扑的：“他还在干那种事……带一个团队，带出成绩，然后就撒手走人。我跟他说了几句，我想要他回来……结果他就跟我说，他不是那种能长期呆在某个地方的人。”
菊里说到这里时，那副散漫的醉眼里有一种很罕见的认真的神色。
“但他看起来并不高兴。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我就喜欢这样’的人，倒像是……他在跟谁赌气。”
星歌没有追问菊里说的“跟谁赌气”是什么意思。
但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后来菊里跟福助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福助沉默了很久，没有做出什么答复，但几天之后，他回来了。
有人开始走动，大家于是重新建立起了联系。
星歌起初以为一切会像以前一样。
毕竟他们曾经那么熟悉彼此，那么多年一起走过的路不可能就这么断了。
但她也很快发现，福助虽然回来了，他心里的那扇门并没有完全打开。
他出现在聚会中，喝酒、聊天、听大家说话，但他像是坐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伸出手就能碰到其他人，但没有人能真正够到他。
她以为那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他带来了一个孩子。
星川奈奈，那个白发红瞳的孩子。
星歌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站在福助身边，用一双清澈的红色眼睛打量着她。
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第一反应，那个孩子给人的感觉，就像冬天里的第一缕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干净、薄、却能够真的照进人的心里。
后来她慢慢发现，那孩子的真诚和努力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将自己的一切心意都清清楚楚地放在每天的行动中。
排练到很晚，她会留下来帮福助收拾器材；福助嗓子哑了，她第二天会默默把润喉糖放在他桌上；演出前她每次都会紧张地拉着福助确认很多遍流程，然后又认真地告诉他：“没问题的，福助先生，我会加油。”
星歌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那孩子已经不一样了。
大概是某次她意外看到福助低头帮奈奈标注乐谱，两个人凑得很近，福助的眉头虽然还锁着，但脸上已经没有她记忆中那种疏离的冷淡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回去。
那一瞬间，星歌心里升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失落，但她确实在那一刻意识到，这个孩子做到了她和其他老朋友都没能做到的事：让福助留了下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团队转手给其他经纪人，而是尽心尽力地带着那几个孩子，像是在那里扎下了根，一步一步认真地走。
她看着那孩子全心信赖福助的眼神，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
她以为奈奈会成为她和福助再续前缘的阻碍。
那句话说得有点难听，但她确实这样想过。
没有一个快三十岁的人能够像那个孩子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到对一个人的信任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保留，不需要权衡利弊，不考虑自己会失去什么。
她已经不是那个年纪了。
她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生活要照料，她已经能够看着福助的背影，冷静地计算什么距离是安全的，什么距离是越界的。
但那个孩子不用计算，她带着那种几乎笨拙的赤诚，将所有的信任都放在手心里捧出来。
她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但她心里确实酸酸地想过：如果事情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福助身边大概永远都不会再有自己的位置了。
她做好了准备，打算花很长的时间来适应这个事实。
但事情没有给她这个时间。
那场舆论的风暴来得太快了。
快到那个孩子没有等到任何一个人反应过来，就已经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星歌是从别人那里听说冬日祭上被偷拍的报道的，她当时觉得这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
这种舆论最多持续几天，真相总会浮上水面，人们总会把那孩子还给清白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但那孩子没能等到那一天。
奈奈选择了用极端的方式自证清白，切断了供暖，穿着单薄的睡裙，就那样沉睡在了冷风里。
星歌在前方看到福助步履平稳地进退着，那种平静却让她觉得害怕，他似乎一点不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的样子，但正是这种毫无波动的正常举动，在星歌眼里才像是最大的异常。
那之后，星歌总觉得福助那平静的表象像一层薄薄的水面，下面压着看不见的东西。
他依然出现在大家面前，依然处理工作，依然会立刻应答老朋友们的话语，但他分明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封闭在一道星歌无法穿越的墙后面。
那首歌的歌词在那时突然响在耳边，像是一道无声的叩问：
[那总被投掷杂物的那个背影……
即使那样也能说出喜欢的话，
即使那样也能祈求喜欢的话……]
星歌想，那时候的福助，是不是也会希望有人能够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呢？
她试过一次。
是在那孩子葬礼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她记不太清了，她去找了福助，他坐在窗前，手指间夹着一支烟，没有抽，任由它慢慢燃着。
她站在他面前，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她张了几次口，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悲痛欲绝的神色，像是被烧光了所有的水分之后留下的干涸的底色。
他几乎是习惯性地礼貌的笑了一下，然后干巴巴的说：“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语气很平，很温和，像是他们之间从来不曾有过任何过去。
星歌没有动，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退了回去，帮他关上了门，将那道光重新关进了他的世界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本可以有别的选择。
她只知道那之后的日子里，她总会在无眠的深夜想起那扇被她关上的门，然后反复地想着：如果她那时候没有退开，而是再往前走一步，事情会有什么不同？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会带着这个疑问活下去。
“我当时，其实是想站在你身边的。”
星歌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瓶，用手指慢慢转着它，让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腹滑落。
“但你习惯性地躲开了一些，我也就犹豫了。我那时候怕……怕你并不是真的需要别人靠近。怕我一旦伸出手，得到的只是又一次礼貌的拒绝。”
她停了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如果我那时候能再坚定地上前一步，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了？你的痛苦，是不是就能被分担掉一些？”
休息区里安静极了，连冰块的碎裂声都显得清晰。
福助坐在窗边，手里握着啤酒罐，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罐身上那片在灯光下反光的铝箔，像是在认真回想那段他们共同经历的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那不怪你。”
他抬起眼看向星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回避：“那时候谁都靠近不了我，不是你不够坚定，而是我没有给任何人留下靠近的余地。”
“但是……”星歌的声音微微发紧：“……作为你身边的人，也不够格分担吗？”
福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说出的话带着一种温和的笃定：“因为这份负担，它该属于她，我也只想、也只能一个人背负。”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夜色的沉默里。
没有人接话，空气变得沉滞了一瞬。
星歌看着福助，过了好几秒钟，她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像是含着一口化不开的苦涩：“你果然……忘不了她。”
“忘不了，也不想忘。”福助没有否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平静的坦率：“也不能忘，不敢忘。”
星歌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重新拿起啤酒瓶，将那已经温掉的酒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上，安静地沉默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下来。
福助在这一片沉默中收起了自己刚才的情绪，然后侧过头去，看向另一边沙发上那个正捧着橙色果汁发呆的身影，开口打破了这段短暂的寂静：“一直在听我们说话，那么……昴，你呢？那首歌……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