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由我来谈论爱的话，
那双眼中映出的会是怎样的景象？
言语总是过剩、无垢的音色流淌而去。
在你被爱浸染之前，
那色彩不过是幻影。
若能独自一人被音乐吞没……
那便是全世界共通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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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听到这段歌词的时候，想到的是自己的过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了。
别的小孩放学后可以回家，可以看电视，可以玩玩具，可以等爸爸妈妈下班回来。
她放学后要被接回那栋大宅子，换上练习服，跟着老师一遍又一遍地练台词、练走位、练表情。
安和天童的孙女，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这个道理她从小就知道，没有人正面告诉过她，但她从奶奶看她的眼神里读懂了。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像在看一块有待打磨的璞玉，时刻在评估着它还能被雕琢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父母在哪里。
她问过奶奶，只得到一句“你就当你的父母死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那是她们第一次吵架，也是昴第一次用那种带着恨意的目光看着奶奶。
她怨恨那样冷漠的奶奶。
后来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孩子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其他孩子不需要一下课就去练习各种演技；
其他孩子不需要观察坐在对面的成年人如何表露情绪，然后模仿那些表情，把它变成自己的表演素材；
其他孩子不需要在假期参加各种节目和演出；
其他孩子有爱着他们的父母，会在放学后为他们准备点心，会照顾他们的情绪，会在假期带他们出去玩……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那栋大宅子，只有那些练不完的台词，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奶奶，和许多次被推到镜头前说“笑一笑”的瞬间。
然后，她开始不想做“安和昴”了。
但如果不做“安和昴”，她又不知道自己还能是谁。
转机来得莫名其妙。
有一天，她在宅子里乱逛，无意间推开了地下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那里有一间被遗忘的练习室，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几个老旧的乐器箱。
她打开其中一个，看到了一把吉他，琴颈上刻着一个名字的缩写。
她又翻了翻，找到了一盒录像带。
那是一个乐队的演出现场，画面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能看清那个站在架子鼓后面、紫瞳黑发的男人，他的笑容很肆意，鼓点打得像在燃烧着青春的岁月。
那是她的父亲。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告诉过她，但她记住了那个画面。
后来她开始在网上找教学视频，偷偷学着打鼓。
她用零花钱买了一副最便宜的鼓棒，在练习室里用枕头和书本充当鼓面，一遍一遍地敲，敲到手酸、敲到起泡、敲到流血，也不肯停下来。
那是她唯一能感觉到“自己是自己”的时刻。
天童发现了她在做的事。
那天她推开练习室的门，看到昴正盘腿坐在地上，用鼓棒敲着一摞旧杂志，节奏已经有些像样了。
她以为奶奶会生气，会没收她的鼓棒，会把她拖回去继续练台词。
但天童什么都没有说，没有阻止她，甚至没有评论一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管过昴自己一个人学打鼓的事。
但昴并没有因此感到释然，这种彻底的忽视让她更加确信：奶奶不在意她想做什么，不在意她喜欢什么，甚至不在意她这个人。
她很恨那种被当做空气的感觉，比被骂、被打、被要求做任何事都更让她难受。
再后来，她遇到了桃香和仁菜，然后是智、鲁帕、有刺无刺。
她们说想要组乐队，说想要在舞台上发出自己的声音，说想要做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事。
她站在她们身边，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也可以拥有一群可以信任的人。
再然后，她遇到了福助，有刺无刺成为了他名下的乐队。
他给她们安排练习场地、安排演出机会、处理一切她以前想都没想过的琐碎事务，像一台不会停转的机器，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她一开始是不信任他的。
她见过太多嘴上说得漂亮的人，见过太多想利用她们的人，她以为福助也是一样……迟早会露出獠牙，把她们变成他手底下听话的工具。
但他从来没有那样做过。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们身后，该推一把的时候推一把，该放手的时候放手。
就像是那次……
“安和昴，”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是新曲《春岚》，我没有提前给你。现在，看谱，演奏。”
她当时慌了，那首曲子太难了，第一次看谱就要直接上鼓，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但她很快就做到了。
不是因为福助给了她什么秘诀，而是因为那一刻她想起了那个在地下室里打鼓的夜晚，想起了被音乐吞没时那种全世界都消失了的感觉。
[若能独自一人被音乐吞没……
那便是全世界共通的快乐。]
她演奏完之后，看到奶奶眼里的神色，那里面有震惊、有怀念，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奶奶似乎也没有那么冷漠。
后来，有刺无刺登上了大型舞台，天童站在台下，看完了整场演出。
散场之后，她走到昴面前，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伸出手，但这次她没有检查昴的站姿或表情，也没有对她的表现提出什么要求。
她只是轻轻地擦去了昴额角的汗水，然后说了一句：“昴，去玩吧，和你的朋友们一起。”
奶奶毕竟没有真的那么冷漠——昴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了这件事，。
再后来的那个冬天，有刺无刺参加了巡演，她遇到了自己的生父——安和光原，或者说，松原丰一郎。
她看到了那个在录像里打鼓的男人，他已经老了，背有些驼，头发斑白，眼角爬满了皱纹，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说了很多话，讲了他和母亲的爱情，讲了那场骗局，讲了他如何独自一人走到今天。
她听完之后，只说了那句话：“理解不代表原谅。”
她看着他的脸，看到他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然后还是没有把男人一并交给她的后半句咽回去：“……但是，可以是一个新的开始。”
有些事情似乎总是过于理所当然了。
所以在真正意识到它的价值之前，人们总觉得，不需要多余用言语去描摹它的形体，觉得爱这种东西就该不言自明。
但她不是那样的，她用了很久才明白，爱是需要被说出来的，是需要被听见的，是需要有人把它从“我以为”里面拉出来，变成“我知道”的。
在被更多人爱着之前，她总以为奶奶对自己是不存在“爱”的，也没有人爱着她。
但当她真正学会了“爱”是怎么一回事之后，她才看见，奶奶不是不爱，只是不知道如何让昴知道她在爱着。
奶奶不会说“我爱你”，她只会站在台下，看完一整场演出，然后说“去玩吧”。
那就是奶奶的“我爱你”。
而当她学会了怎么去表达爱之后，她说了：“松原先生，不，安和先生，你不能就这样再把我丢给奶奶了。”
那是她的“我爱你”，是说给一个迟到的人听的，她希望那个人知道，她愿意给他第二次做父亲的机会。
至于那个男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向他述说。
他好像总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却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能读取所有人的数据，却在自己的屏幕上留下一片待涂抹的空白。
于是，他们误打误撞地接近了彼此，莫名其妙的就诉说了这份心情。
她是在一个晚上拿着游戏手柄的时候，才把那些话一个一个说出口的。
当时她坐在那间休息室里，看着他接过手柄时的表情，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她把这枚父母留下的戒指从脖子上摘下来的时候，手在抖。
但她最终还是把它交给了福助。
她觉得，那大概就是她能够付出的一整个自己了。
现在想来，那个夜晚真的很尴尬，要是有机会还是要换个更正式的场合……
“说完了。”
昴的声音从回忆中抽回，落在休息区里，像一颗石子落入静水中，荡开一圈涟漪。
她注意到自己手里的橙汁已经喝完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空的。
她没有过多提到关于那个男人的部分，那些想法刚才在心里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那是她自己藏在心里的东西。
在其他人听来，只知道了有关她奶奶和父亲的事情。
休息区里沉默了很久。
“那首歌……原来真的可以让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东西。”宁月安静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略微的触动。
“是一首很宽广的歌。”初音接话道。
“有的人听到的是遗憾，有的人听到的是释怀，有的人听到的是爱与被爱……”墨缇丝难得没有打岔。
真奈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保持着盘腿的姿势，手里的马克杯不知何时又换成了啤酒罐，而且已经快要空了，但她还在喝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安静而快速地喝着。
然后，她突然往后倒了过去，像是一尊被人推倒的积木。
“砰！”
她的后脑勺撞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的表情却异常安详——眼皮微微合拢，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平缓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今晚第一个喝多的。”福助看了一眼倒在沙发上的真奈，语气平静得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世莉也看了看真奈：“她本来就不太能喝。”
“刚才的故事有点重了，她可能只能用这种方式消化一下。”福助站起来，将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弯腰把真奈的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世莉会意地从另一边扶起真奈的另一条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将她架起来。
“我们先送她回去休息。”福助对在场的人点了点头。
两人架着不省人事的纯田真奈走向门口，在出门前，福助回过头来环视了一下坐在休息区的众人：“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安排。”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合上，休息区再度安静了下来。
昴把空了的果汁杯放在茶几上，伸了个懒腰，对剩下的人笑了笑：“我也回去了，大家晚安。”
宁月用力眨了眨眼睛，带着一丝困意看向初音：“姐姐，我们也回去了吗？”
初音点了点头，牵起宁月的手，两个人也起身向门口走去。
墨缇丝跟在她俩身后，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区的那盏落地灯，然后才跟上。
昴回到卧室，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还在想那首歌。
[若能独自一人被音乐吞没……
那便是全世界共通的快乐。]
她想，那大概是她第一次，在打鼓的时候真正感受到“全世界共通的快乐”。
在那个瞬间，她并不孤独。
她很久以前以为自己会是孤独的。
在被爱意浸染之前，她确实看到过幻影，以为自己终将成为一种活成他人愿望的产物。
但当她被音乐吞没，世界在鼓点里震颤，然后逐渐变形、崩解、重组。
她开始意识到，有人在陪着她，有人站在她身后，有一些人们正温柔地将她的曾经接纳下来。
她闭上眼睛，想象那个戴着面具唱歌的人。
嘴角微微翘起，呼吸渐渐均匀。
在另一间卧室里，长崎世莉也还没有睡着。
她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起伏。
那首歌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让自己停下来。
她并没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