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山福助把纯田真奈送回房间,看着她歪倒在床上、鞋子都没脱就合上了眼睛,看着世莉帮她脱掉鞋松了松裤带,这才轻轻带上门退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确认门内没有传来异常的动静,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廊尽头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厚实地毯上铺开一小片温暖。他穿过那片光,推开自己的房门。
福助解开身上那件穿了一天的衬衫,正准备脱下,刚解开两颗纽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丸山墨羽。
丸山墨羽。
他的叔父,丸山家现在的掌门人。
福助的手停在衬衫纽扣上,随后还是慢慢地解开了第三颗纽扣。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
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怎么想都不会有好事。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那行字几秒,最终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又混合着某些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福助,你真好计谋。”
福助没有急着接话。
他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然后在床沿坐下,静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真是没想到,”墨羽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之后才吐出来的:“你居然能把我们丸山家现在这一辈的高层,和丰川家的那群人……都给一网打尽了。”
“……什么意思?”
福助皱起眉,语调里带着点毫不作伪的困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我再说一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福助的语速没有丝毫变化,语气平得像一面墙。但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墨羽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东京都地检署和警视厅联合行动的搜查名单,今晚半夜刚刚递到了我桌上。丸山家在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加上丰川家那几个在任的,一个不漏。不出意外的话,等太阳升起来了,我们两家高层就都要被掏空了。”
“什么时候的消息?”
“半小时之前。”
福助没有说话。
他在脑中飞快地梳理了一圈,丸山家目前的产业格局、丰川家在政商两界的人脉网络、以及能够同时撬动这两方势力的……
“如果你是在做戏,那确实是好手段。”墨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那种几十年浸淫在权力场中练就的威严:“但如果你真不知道……那你身边,可就有很有意思的人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得到消息的家伙们知道自己天亮了就该被找上门了。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资产转移的动作已经开始了。”
福助没有说话。
他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像是推开门、又像是在整理纸张的窸窣声响,然后墨羽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了一些。
“福助,我给你一个建议。”
“说。”
“回来京都是一趟。他们这些人虽然要倒了,但手里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丸山家的产业,起码得落在姓丸山的人手上。”
“你要是能做到,天亮之前赶到京都市区,还来得及在资产清算完成之前接手一些东西。如果你做不到……”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种未尽之意在电话线的静默中已经足够清晰。
“怎么,叔父大人不去主持大局?丸山家不是向来由掌门人坐镇京都的么?”福助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想听一听墨羽的底牌。
电话那头的笑声更冷了:“我要是还能改变什么,你觉得我还会打这个电话吗?”
墨羽没有再多说什么,电话在那边被挂断了,只留下一串短促的忙音。
福助将手机从耳边拿下,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看了几秒。
他本来是还没准备对那两家动手的。
丸山家和丰川家看不惯他,他一直知道。
但那又如何?
那两家拿他没办法,他又不急着收拾他们,先留着他们,欣赏他们那种看不惯自己又干不掉自己的蠢样,那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随时都能收拾掉的东西,没必要急着动刀。
但现在看来,有什么人比他先动了一步。
他握着手机,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脑中快速运转。
墨羽的话不可尽信,但也绝对不能不信。
如果丸山家高层和丰川家高层真的同时被拉出去清算,那这两家的资产和权力结构中会瞬间出现巨大的真空,而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会拼命活动。
在这个时间点,信息就是一切。
他站起身来,推开卧室的门,准备去隔壁看看能不能叫上祥子,然后就看见走廊的灯亮了,丰川祥子正揉着眼睛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一脸将醒未醒的迷糊。
看到福助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她露出一个带着迷茫的疑问表情:“……我怎么觉得你今晚特别忙?你刚才不是喝酒去了?还没有喝完吗?”
福助看着她,没有兜圈子:“祥子,丸山家和丰川家出了点事,我得马上去京都一趟。”
祥子眨了眨眼睛的工夫,她的表情清楚迅速地经历了从“迷糊”到“清醒”再到“完全醒透”的过程。
“出事……什么意思?”
“具体的情况,路上再说,先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需要尽快出发。”
祥子没有犹豫太久,她点了点头:“好,给我五分钟,不,三分钟就够了。”
她转身回房间,门没有关严,福助能听到里面传来快速的、翻找东西的声音。
他回到房间,把已经解开的衬衫纽扣一个个扣上,然后喝了口水。
三分钟后,祥子果然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已经换了一身简单的深色外套,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看起来却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
“我们怎么过去?”
“先下去开我的车,到了车站再买最近的高铁票。”
“额……没有更快的手段吗?”
“有啊,但是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早有预谋的,这事儿确实不是我干的。”
两人下到地下层,她跟着福助快步走向停车场,上了那辆银白色的丰田汉兰达。
车灯在空旷的街头划出两道光柱,发动机的低吼声在深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到底发生了什么?”祥子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着福助的侧脸。
福助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叔叔打来电话,说东京地检署和警视厅今天夜里发起了一轮联合清查行动。丸山家在京都的高层,和丰川家在任的几个关键人物……全都在名单上。”
祥子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坐直了,琥珀色的眼眸在路灯的冷光中亮了起来:“……是谁做的?”
“不知道。”福助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许:“如果只有丸山家,那有可能是丰川家的动作;如果只有丰川家,那也有可能是丸山家在背后插刀……但两家同时被清算,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按常理来说不存在的。”
“你也不行吗?”祥子问。
“我不属于‘常理’。”
“那……”
祥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很不简单,
“墨羽说,那帮人天亮就会被找上门。”福助继续说:“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现在肯定在疯狂转移资产。他让我回京都接手丸山家的产业——说什么丸山家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上。”
祥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要你去当接盘侠。”
福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某种程度上算是。”
“所以你真的打算去接手丸山家的产业?”祥子地看着他:“你之前不是一直不急着对丸山家动手?”
“不急着动手,和不准备动手是两回事。”福助的语气很淡:“我一直觉得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等着,我可以等自己准备好了再收拾。但现在有人替我提前点燃了引线,如果我不去接住那些东西,它们就会消散掉,或者被其他势力瓜分干净。”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一些:“我不在乎丸山家那些人死活,但那些产业和资源,如果被其他势力拿去,以后对付起来就会更麻烦。与其让它们落到别人的口袋里,不如流到我自己手里。”
祥子靠在副驾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
“你一个人去,应付得了那么多人?”她问。
“去看了才知道,但如果我现在不去,以后可能连看的机会都没有了。”
祥子没有再问。
她同样经历过那些风雨,也明白此刻对福助而言,整个东京都的暗处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夜晚发生的事。
凌晨两点的东京站依然亮着灯。
福助锁好车,两人快步走进售票大厅。
自动售票机前空无一人,他快速操作了几下,买到了最近一班开往京都方向的列车票。
距离发车还有十二分钟。
两人并肩坐在候车大厅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头顶的荧光灯发出冷白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滑的地砖上。
祥子双手握着那杯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罐装咖啡,盯着封口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出声打破了沉默:“你的那通电话,除了你之外……你觉得他还给谁打了?”
福助正在用手机翻阅系统传来的实时信息和文件,听到这句话后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看手机:“他没跟我说,但我想……他能做出的选择很少,不然不至于连我都联系了。”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起,两人站起来,沿着站台走向车厢。
凌晨的车厢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班车的人靠在座位上打盹。
福助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祥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列车启动时,东京的夜景从窗外缓缓后退,先是密集的市区灯火,然后是逐渐稀疏的郊区和农田,最后是没有什么灯光的沉沉黑夜。
祥子靠在座椅上,手掌托着下巴,望着窗外那一片黑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那个叔父……丸山墨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福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回忆。
“一个活得很上进的人。”
“上进?”祥子有些不解。
“他从不甚高的位置爬上来,一直坐到如今的位置,一坐就是这么多年,还不够上进吗?”
福助停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车厢前方那排空无一人的座椅:“他唯一沉不住气的时候,是只有他们那代人之间的利益被触动的时候。他这次给我打电话,想来只是两害相权之后,觉得让我接手比让外人拿走要好。”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祥子问。
“一半一半吧,我不觉得他就真的毫无办法了。”
祥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们就去看看,他到底是哪一半说真话,哪一半说假话。”
列车加速,窗外那一片沉沉夜色中开始出现远方的灯火。
福助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那片逐渐变亮的灯光上,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是啊,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