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抵达京都站，福助和祥子走出车站，站前广场上只有零星几辆等候的出租车，车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空气里带着黎明前的凉意。
祥子拢了拢外套，没有说话。
福助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默默地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
京都的街道在深夜显得格外空旷，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那些低矮的传统町屋和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建筑交替出现在车窗外，像是一条被切成两段的胶片。
祥子靠在车座上，侧过头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轻声问了一句：“丸山家的祖宅，是什么样的地方？”
福助的目光也落在窗外，过了几秒才回答：“很大，很老，没什么人味。”
他没有多解释，祥子也没有再多问。
出租车穿过市区，拐入一条两旁种满高大樟树的街道。
树影在车灯下不断后掠，最终停在一扇高大的铁门前。
铁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透出微弱的灯光，显然有人先一步到了。
福助付了车费，和祥子一起下车，站在那扇铁门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的旧木匾，上面的“丸山”两个字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厚重。
他没有停顿，伸手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铺着碎石的石板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矮松和石灯笼。
灯光从庭院深处本馆的方向透过来，将那些植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像是一排沉默的卫兵。
福助和祥子穿过庭院，踏上本馆的木质台阶，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格栅门。
屋里亮着灯。
丸山墨羽坐在大厅正中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手里端着茶碗，茶碗里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他看起来比福助记忆中老了一些。
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许多，眼窝深陷，脸颊的线条变得瘦削而锋利。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狭长而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看到福助和祥子走进来，把茶碗缓缓放到面前的矮桌上，缓缓说了一句：
“来得倒挺快。”
“你打的电话那么急，我要是不来的快点，你岂不是要难受了？”福助在门槛处脱了鞋，走了进来，从玄关处拿了一个坐垫，放在墨羽对面，盘腿坐下。
祥子跟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打量着这座老宅内部的陈设。
墨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福助身上。
“她就是丰川家的那个孩子？”
“嗯。”
墨羽没有追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然后放下，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似的，终于开口进入了正题。
“英治今天凌晨被捕了。”
这个消息没有让福助脸上浮现出太多情绪，包括墨羽本来预期的快意。
毕竟，丸山英治可以算作是福助的死敌，正是他策划了当年SLK那件事。
“他不是最早一批被带走的，但那批人进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他在京都的寓所就被人敲开了门。”墨羽的声音带着点寒意：“直接带走的，没走正常程序，连律师都没来得及见。”
“罪名？”
“牵扯到的名目很杂，偷税漏税、指使他人伪造文件……还有几条旧账也被翻出来了，比如你的那件事……警视厅那里既然动手，肯定是准备周全了的，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
福助没有接话，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墨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矮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信封，推到福助面前。
信封很厚，没有封口。
福助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一眼墨羽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稳了，指节有些微微的颤抖。
“这是什么？”
“我手头还能动的所有资源的清单。包括我名下直接持有的股份、银行账户里的资金调度权、以及丸山家在这附近几个县的几处重要的不动产和投资项目的相关文件。”
墨羽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天亮之后，我应该也走不掉了。我这一辈子经手的东西不算少，但到了这一步，带不走的就是带不走……与其让那些人清算之后充公，还不如把它交给你。”
福助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动。
他问了一句：“英治那家伙进去了，你就不想着给他留点什么？”
墨羽听到这话，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发出一声像是自嘲一样的哼声：“英治？如果他争气一点，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但……我只有他一个孩子，没有别的选择。我也不像有些人那样，外面还养着私生子女什么的……没有那回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放在矮桌上的手背上，看上面那些因为年纪增长而浮现出来的斑点。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为他做很多事，哪怕有你在下面虎视眈眈，我也至少能把你的心气给掐灭了……但事实证明，你比我预想的要坚挺的多，也比你那个父亲强硬的多。”
福助把那个信封拿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到自己这一侧的榻榻米上。
“我可以接手这些东西。”
墨羽抬眼看他。
“但我不需要你把这些资产‘安排’给我。”福助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会以自己的方式去处理。你只需要负责在进去之后，好好赎罪就行了。”
墨羽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倒是口气不小。”
“口气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接得住。”福助的声音没有起伏，他看着墨羽，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我说过了，我没有对丸山家和丰川家动手。这次的事，是意料之外的人做的。”
两人对视了一瞬，墨羽的目光在福助脸上逡巡，像是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只有一如既往地坚决。
墨羽最终没有反驳。
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那一瞬间卸掉了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用一种疲惫而平静的声音说道：“如果……你找到了那个下手的人。”
“嗯？”
“把他带到监狱里，给我见一面。”
福助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拎起那个信封站起来：“我走了，你年龄大了，在里面应该能有些优待……在我把那个动手的人揪出来之前，别死了。”
墨羽在他身后咳嗽了几声，祥子见状，也起身跟上。
二人走出丸山宅时，时间是凌晨五点，正是一夜中夜色最深的时刻。
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着，但那点微弱的光芒在沉沉的黑暗中显得无比单薄。
福助和祥子并肩走出铁门，站到那棵巨大的樟树下面。
街道空旷无人，路灯在头顶投下一小片惨淡的白光。
祥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墨羽……丸山墨羽这个人，你之前跟我提过一点。”
“嗯。”
“你说他在家族斗争里，借着你姑姑留下的血脉坐上了掌门人的位子，是他那代人里最狠的一个。但我在想……这种大家族的族长，特别是外人上位的族长，不都更喜欢留下自己的血脉吗？就像……就像我的祖父。”
福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路灯下，表情看不分明。
祥子还在继续往下想，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就是……虽然说起来有点狗血，但我在想，他是不是也有什么情深一面……”
“不是。”
福助打断了她。
祥子眨了眨眼，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他没有私生子，不是因为情深，也不是因为洁身自好。”
福助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接着说道：“他年轻的时候太拼命工作，结果落下了病根……他是阳痿，只来得及跟我姑姑留下英治这么一根独苗。”
“……什么玩意儿？”
“也就是说，就英治那个完蛋玩意儿，他要是还能生，他肯定得多生几个，看能不能抽个SSR出来，而不是宁把我摁死也要为那家伙铺路。”
祥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站在凌晨五点的路灯下，被这个过于直白的信息冲击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脑中原本构建的关于“丸山墨羽或许也有苦衷与深情的一面”的模糊想象，在这一瞬间碎裂成粉末，被夜风吹得干干净净。
祥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感慨”实在有些多余。
凌晨的风穿过街道，吹动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祥子安静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福助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收起来，说：“去丰川家。”
祥子有些疑惑：“丰川家？从京都回到东京，他们应该也都被抓了吧？”
“我知道。”福助走到街道边，像是在确认方位，然后他停下来，转头看向祥子：“所以我要用一种快一点的方法过去。”
祥子看着他，像是立刻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你怕高吗？”
祥子怔了一瞬，然后摇摇头。
“怕也没关系，”福助说着，向她伸出手来：“我抱着你，你把眼睛闭上就行。”
祥子看了他伸出的那只手一眼，没有犹豫，走上前，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随着二人双手交握，一阵像是被从地面上剥离的感觉从那瞬间包裹了两人的身体，那感觉像是一脚踏空楼梯的那种失重感，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一声爆响。
风在耳边呼啸了一瞬，然后是一阵几乎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一样的全然静默。
等她重新感觉到自己的重量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一座高楼的楼顶边缘。
脚下是坚硬的水泥地面，头顶是压得极低的铅灰色云层，四周是凌晨五点的东京天际线，有着零星的灯光，像一片沉默的深海。
风吹动她扎起的马尾，一股带着雨意的潮湿凉意扑面而来。
福助放开她，向四周扫了一眼，确认了方位。
这座写字楼不算太高，大约二十层，位于东京都心的边缘地带。
从这里向南望去，能隐约看到丰川家本宅所在的区域。
“那边就是丰川家的本宅……不过我们要见的人不在那里。”福助说着，走到天台边缘向下看了一眼：“我们从这里面下楼。”
顶楼通往楼梯间的铁门没有锁，推开时发出了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
“我们要见什么人？”祥子跟着他下楼。
“丰川敬山，你应该知道他，就是他将你爷爷送下台的。”
进入写字楼，福助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无声地滑开。
他们走进去，福助按下了“67”层，然后靠在电梯厢壁上，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想借电梯厢的凉意冷却一下头脑。
祥子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模糊的倒影上。
“你叔父说，让你找到那个动手的人，然后把那个人带到他面前……你打算怎么做？”
福助没有睁开眼睛。
“等我知道了那个人是谁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