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时间凌晨两点，也是莫斯科时间晚上八点。
福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桃香的呼吸彻底平稳了，才转身走回客厅。
马克西姆已经忙活开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伏特加和两只玻璃杯，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碟腌渍蘑菇，摆在桌上，然后拍了拍福助的肩膀：“来，坐，先喝口热的。”
福助看了看那瓶伏特加。
“马克西姆叔叔，我是来找地方落脚的，不是来度假的。”
“谁管你度假不度假，你到了我家就得喝一口。”马克西姆不由分说地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福助倒了一杯：“快，喝完了跟我说说，这个小姑娘是谁？”
福助坐到桌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辛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很快扩散到胃里，然后他说：“一个朋友。”
“朋友？”马克西姆的眉毛挑得老高，语气里分明在说“你骗谁”。他把杯子在手里转了转，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福助，没有追问，只是把酒干了：“行，朋友。那你这朋友怎么穿着睡衣被你抱着跑到俄罗斯来了？”
“……因为各种原因。”
“各种原因。”马克西姆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他摇了摇头，但没有继续问。
卡捷琳娜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和一块黑面包，放到福助面前。
“先吃点东西，然后是……”她看了一眼福助沾染了尘土泥泞的衬衫和外套：“……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马克西姆，你找一套能穿的衣服给他。”
“我这就去。”马克西姆站起身，走向卧室，又回头看了一眼福助，表情突然变得温和了一些：“你要在这里住多久都行，知道吗？我，你卡佳阿姨，还有斯涅扎娜，我们都很高兴你回来。”
他说着，转身就走开了，马克西姆嘴上不说什么矫情的话，但他刚才那一句话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大的暖意。
福助坐在餐桌边，安静地喝完了那碗汤，这才发现卡捷琳娜一直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
“喝完了？”
“喝完了。”
“还要吗？”
“够了，谢谢卡佳姐。”
卡捷琳娜伸手把他的碗收了，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她坐下来，没有问桃香的事，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离家多年终于回来的人。
“……你瘦了。”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福助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吧，最近还挺能吃的。”
“能吃还瘦成这样就说明你没吃到什么正经东西。”卡捷琳娜说：“行了，马克西姆的衣服应该找好了，你去洗漱。那个姑娘我看着，等她醒了我就叫你。”
福助犹豫了一下。
“去。”卡捷琳娜说，语气不容反驳：“洗完了出来吃饭，她没这么快醒的。”
福助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站在淋浴喷头底下，闭着眼，让水顺着头发淌下来。
那些在东京攒下来的、在密林里被风刮僵的东西，好像在热水里一点一点地融开了。
他撑在瓷砖墙壁上，低着头，任由水声淹没整个浴室，就在那里站了很久。
说实话，他应该直接回到东京的，但是他没有。
踏上这片土地，他莫名就下意识来到了这里。
等他从浴室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了马克西姆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旧t恤，裤腿卷了两截，领口也被其主人健硕的身躯撑得有些变形。
马克西姆站在客厅里看到他穿着自己衣服松松垮垮的样子，咧开嘴笑了：“我的衣服穿你身上还是大了不少，看来你还需要多吃几顿才行。”
福助没理会他的打趣，目光先落在客厅的沙发上——桃香还在那里，还在沉沉睡着。
福助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仁菜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桃香姐怎么样了？”
他低头看了屏幕一会儿，打字回复：“找到了，她暂时还在睡着，你那边怎么样了？东京那边是凌晨两点钟了吧？”
“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还睡着呢，桃香姐真的没什么事吗？”
“真的没事。”
“那我相信你。”
仁菜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没有犹豫。
他盯着屏幕上那短短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你好好休息，有情况我再通知你。”
“……嗯。”隔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只顾着别人。”
福助把手机按灭，放进口袋里。
铃——手机到底是又响了。
福助低头一看，还是仁菜：“桃香姐要是醒了，你跟我说一声！我也想跟她说话！”
他嘴角动了动，回了一个“好”字。
卡捷琳娜坐在沙发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书，看到福助放下了手机，招呼道：“收拾好了？饭还热着，来吃吧。”
莫斯科的夏日傍晚，太阳落得很晚。
窗外天光还亮着，带着一层柔和的橘色。
院子里的老树在风中轻轻摇动，透过窗户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饭桌上是卡捷琳娜做的晚饭，简单的家常菜：煎土豆、炖牛肉、酸黄瓜、黑面包、一锅红菜汤，分量给得很足，热气腾腾的。
福助坐下来，拿起了一只勺子，安静地开始吃。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特意摆出什么表情，就是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
卡捷琳娜没有问“好吃吗”，没有催他多吃点，她只是在他的盘子快要空的时候，又添了一勺过去，然后自己也端起碗开始吃。
马克西姆坐在另一边，弄着自己的那份，偶尔看一眼福助，又看一眼沙发上的桃香，欲言又止。
夫妻俩的女儿斯涅扎娜坐在福助对面，端着一只比她的脸还大的碗，正在努力地用勺子把土豆块摁碎，但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福助身上。
她的父母总是念叨着她这个大她二十多岁的表哥，而她甚至从未见过他。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表哥，你是不是很饿？”
“嗯。”
“那你多吃点。”斯涅扎娜说。
她学了刚才妈妈的样子，用勺子舀起一大块土豆，隔着桌子放进福助的碗里：“妈妈说，肚子吃饱了，人才会开心，你看起来……像是爸爸被妈妈骂了之后一样，蔫蔫的。”
福助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块土豆，沉默了一下：“……谢谢。”
斯涅扎娜得到了回应，显然很高兴，又舀了一块土豆放进自己嘴里，嚼得特别认真，像是这顿饭因为多了一个表哥而变得格外有滋味。
卡捷琳娜看了她一眼：“斯涅扎娜，你自己好好吃，不要光顾着看表哥。”
“我在吃呀，”斯涅扎娜认真地说：“但是表哥这么瘦，我是在帮他补充营养。”
马克西姆哈哈笑了一声：“乖女，你说得对，就该这么干！”
卡捷琳娜摇摇头，没有再管他俩。
晚饭的前半段就在这样的安静里过去了。
福助吃得不急，但一直没停。
卡捷琳娜偶尔给他添点菜，他都吃掉，没有推辞。
他大概确实在饿着吧，吃的比平时多了很多。
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炖牛肉吃完，福助放下了筷子。
马克西姆早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杯茶，看着福助吃。
看他放下筷子，才开口：“吃完了？吃饱了没？”
“吃饱了。”
“饱了就好。”马克西姆点了点头：“那现在能说了吧，那个姑娘是谁？”
福助沉默了一下。
“她叫河原木桃香，是我在做的一个乐队企划里的成员，弹吉他的人。”
“吉他手？”马克西姆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不是当演员的？还长这么好看？”
“不是。”
“那你跟她是——”
“马克西姆。”卡捷琳娜开口打断了他：“他刚吃完饭，你让他歇口气。”
马克西姆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行行行，我不问了。但阿煌，你得跟我交个底，你现在是惹了什么麻烦没有？”
福助看着桌上剩下的一点面包屑，缓声道：“有麻烦，但不在你们这边……也不是你们能处理的。有一些需要处理的问题，我会处理。”
马克西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你要借用我这里的电话吗？要不要给你家里报个平安？你妈妈……哦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上了嘴。
福助摇了摇头：“没关系。我那边……有人知道我来这里了。”
他顿了顿：“她刚给我发过消息，问我到了没有。”
“那就好。”马克西姆挠了挠头：“你一个人在外面跟条孤狼似的，我还怕你就一个人跑到我们这儿来，还没跟任何人说。”
福助没有回答，但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行了行了，”卡捷琳娜站了起来，开始收碗碟：“你们俩把桌子擦一下，我去看看那个女孩。”
福助站起身，接过卡捷琳娜手里的碗碟，放到水槽里，又拿起抹布，默默地把桌面擦干净。
马克西姆坐在旁边，看着他干活，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阿煌，你变了不少。”
福助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嗯？”
“我印象里的你，是那个十五岁就要一个人回日本的小鬼。在机场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你没关系……现在你有表情了。”
发现福助看过来，马克西姆说：“你刚才吃饭的时候，那个模样，像是找到了什么想保护的东西……但是却又不小心失手了，掉到地上很心疼的那种样子。”
福助没有说话，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边。
斯涅扎娜搬了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双手托着腮，认认真真地看着桃香的睡脸。
她已经看了很久了，也不觉得无聊。
“她好安静呀。”斯涅扎娜小声地说，像是怕吵醒桃香。
“她睡着了嘛。”福助说。
“我知道。”斯涅扎娜转过头，看着福助：“表哥，她是谁呀？我刚才听你跟我爸爸说了，她是一个弹吉他的姐姐。她弹得厉害吗？”
“厉害，很厉害。”
斯涅扎娜点了点头，又转向桃香，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那她醒来以后我可以听她弹吉他吗？”
“等她醒了，你自己问她。”
“好！那我自己问她。”斯涅扎娜郑重地答应了，又补充道：“那她要是答应了，表哥你也要唱歌，爸爸妈妈都说你唱的好听。”
“……好。”
卡捷琳娜收拾完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到福助身边 的茶几上，顺手摸了摸斯涅扎娜的头：“你去洗脸刷牙，准备睡觉了。”
“我还不想睡。”
“你该睡了。”
“但是——”
“你该睡了。”卡捷琳娜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斯涅扎娜已经乖乖站了起来，走到一半又回头看着桃香，有点担心地说：“那……那我明天醒来还能看到她吗？”
“当然。”
斯涅扎娜放心了，乖乖地走去卫生间洗漱，卡捷琳娜跟过去，给她把牙膏挤好，然后回来和福助一起看着沙发上的桃香。
“她做噩梦了。”卡捷琳娜轻声说。
桃香的眉头拧了一下，手指被攥紧，像是正被什么东西纠缠着。
卡捷琳娜没有多问，她起身去厨房拿了一条湿毛巾，折叠好，轻轻放在桃香额头上。
桃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她情况比她看起来的要复杂一些。”卡捷琳娜说着，坐回椅子上：“虽然不知道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但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知福助这是不可能在这上多说什么了，于是转移了话题。
“你遇到的麻烦……跟丸山家有关系吗？”卡捷琳娜想到了最现实的可能。
福助却是干脆的摇了摇头：“他们还不配。”
马克西姆看他这样有些失笑：“你这小鬼……算了，看来应付那群老东西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远在俄罗斯，但是作为知晓福助处境的人，他们多少还是有关注新闻的，自然不会错过这种大新闻。
斯涅扎娜洗漱完出来，又趴在了桃香旁边，卡捷琳娜看到了，轻轻拍拍她的小脑袋：“去睡觉了，乖。”
“再等等嘛，就十分钟~”斯涅扎娜摇了摇小脑袋，看的卡捷琳娜失笑：“那好，一会儿可要乖乖睡觉去哦。”
“好~”
在小姑娘的旁听下，三人又聊了一些近况之类的事情，直到——
“爸爸妈妈！表哥！这……嫂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