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舞台的灯光、吉他的声音、陌生的歌词、还有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在对她说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眉眼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然后她就醒了。
视线里是一根木头房梁，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又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躺着的不是自己的床。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鼻尖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味——柴火、炖牛肉、还有木头被烤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暖意。
她眨了眨眼睛，试图转动僵硬的脖子。
身体很重，像是一台用过度的机器，四肢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软。
……这是哪里？
她撑着手肘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件陌生的宽大t恤，灰色，领口有点松，明显不是她的衣服。
她的大脑还没完全开机，一个脑袋从门边探了进来。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金色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眼睛又圆又亮，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兴奋表情。
她看到桃香坐起来了，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了一下，蹦进房间，趴在床边，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话。
“tы пpochyлacь！tы kak ce6r чyвcтвyeшь？ mama！mama！oha пpochyлacь！（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妈妈！妈妈！她醒了！）”
一串陌生的音节砸在桃香尚未清醒的大脑中，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兴奋的小女孩，下意识脱口而出：“……抱歉，我听不懂。”
小女孩愣住了。
她眨了眨大眼睛，像是这才意识到“这个姐姐是外国人”，然后她的小脸皱了起来，露出一种非常认真、非常努力的表情。
她张开嘴，用一种极其郑重的、像是要把每一个音节都咬碎的语速，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
“……梅……梅似吧？”
发音不准，“没事吧”被念成了“梅似吧”，像是某种奇怪的方言。
桃香愣了一下。
然后她一个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嗯，大概梅似。”
小女孩得到了回应，眼睛瞬间像是被点亮的灯泡，整个人都像要跳起来。
她转头冲出去，声音从走廊一路传到客厅：
“妈妈！她会说话！她跟我说‘没逝’了！”
桃香：“……”
这怎么还一次一个调啊？
她坐在床上，听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听不懂的对话，寂静了片刻之后，才终于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这间陌生的房间。
木头墙，木头地板，窗户上挂着碎花窗帘，窗外透进来的是……什么光照？
不像是白天的日光，更像是黄昏时分那一种偏向橙色的光。
她试着回忆，但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她拼命去想，那些事情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能看见轮廓，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细节。
她的记忆到……她退出了那个乐队，然后她准备回到老家北海道。
再之后的一切，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一段很长的空白，像是有人把一本书中间的几十页撕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刚才那个小女孩的脚步声要沉稳得多。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桃香抬起头，发现来人是一个男人。
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灰色旧t恤，领口有些大，不太合身，像是借来的衣服。
他黑色的头发有些湿，像是刚洗过。
五官轮廓很清晰，尤其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安静沉淀着，像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收敛起来的深潭。
桃香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你是谁？”
她说的是日语。
在这个陌生的、满屋子人都说着她听不懂语言的屋子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对一个看起来像日本人的陌生人，她下意识就用了母语。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是你的朋友，我叫丸山福助，你叫河原木桃香，你是一个吉他手……你还记得这些吗？”
桃香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眉心微微蹙起：“我记得……我知道我叫什么，我知道我是弹吉他的……但……我不记得你是谁了。你是日本人？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事说来话长。”闻言福助好似松了口气，然后对她摆摆手说：“你先躺着，我让卡佳姐给你拿点吃的。”
桃香没有躺下，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他的动作停住了。
桃香的声音有些犹豫，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也说不上来……但是，你给我的感觉，不是陌生人。”
男人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说：
“……你先休息吧。”
他走了出去。
桃香坐在床上，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总觉得这个背影似曾相识。
那个小女孩又探进头来，这次手里抱着一只毛绒熊，冲她晃了晃，嘴里说着听不懂的俄语。
桃香看着她，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因为记忆空白而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了一点。
走廊尽头，福助站在客房门外，他没走远。
他背靠着墙，闭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才转身走向屋子另一头。
走到客厅的角落，他看了看四周确认周围无人，才在意识中呼叫系统。
“系统。检查她的记忆状态。”
沉默，系统罕见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系统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那个特征色为琉璃色的系统解开了遮掩措施，但留下的问题比想象中更复杂——她的记忆里有矛盾的两套关于同一段时间的不同认知。大脑为了自我保护，选择封闭了整段记忆。】
福助：“封闭了哪一段？”
【退出钻石星尘之后的所有记忆。她和仁菜的相遇、有刺无刺乐队的组建、和宿主的签约……全部被折叠起来，藏在意识深处。她本人已经无法主动读取这些记忆。】
福助：“能恢复吗？”
又是沉默。
系统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
【……我不擅长，本系统的能力偏向提供道具和信息收集，对于记忆的操作和修复，那个特征色为琉璃色的系统的手段远高于本系统。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待她自己慢慢恢复，或者带她去熟悉的地方，用熟悉的声音和场景去刺激它唤醒。】
福助：“你没办法，那谁有办法？”
【煌正曾经持有的系统赤银，即团长现在的系统，能力方向与本系统相近，恐怕也无法直接修复。但它的分析能力要略强于本系统，也许可以协助寻找线索。】
福助把这个信息记下，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转身走回客房的方向。
卡捷琳娜已经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了，两人在走廊上碰面，卡捷琳娜小声道：“她醒了？你和她谈得怎么样？”
福助说：“她的记忆有缺失，还不确定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先让她吃点东西，稳定下来再说。”
卡捷琳娜点了点头，端着汤走进了客房。
福助跟在后面，刚要进门，手机在口袋振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而是先走进客房，站在床边，给桃香做了一个“这位是卡佳姐”的简单介绍。
卡捷琳娜在床边坐下来，把汤递给桃香，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日语说：“吃，一点。热的，好。”
话语生硬，语法破碎，但语气是暖的。
桃香接过碗，低声道了谢。
她喝了一口，发现味道很熟悉——说不清是哪里熟悉，但她的身体在她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放松了一些。
像是某种遥远的记忆刻进了味蕾里，比大脑的记忆更深。
桃香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俄罗斯女人：“……请问，这汤是怎么做的？”
卡捷琳娜听懂了几个词，大概搞懂了她的完整意思。
她下意识用俄语回答：“Этo гpn6hon cyп. r yчnл…（这是蘑菇汤。我教…）”
说到一半，意识到对方听不懂，然后她看向门口的福助，朝他招了招手。
福助走进来，卡捷琳娜用俄语说了一大串，配上手上的动作努力表达着。
福助听完，顿了顿，然后对桃香说：“她说这汤是蘑菇和土豆打底，加了一点酸奶油，是她小时候的奶奶教她做的。她说你如果想学，等她有空教你。她还说……”
卡捷琳娜又补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福助听了似乎有些失笑的补上这半句：
“……还说，你太瘦了，要好好吃。当然——俄罗斯人的标准嘛，你懂得。”
桃香看了看卡捷琳娜，又看了看碗里的汤，低声道了谢，然后乖乖又喝了一大口。
卡捷琳娜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福助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她早都看习惯了，知道他什么样的表情需要什么样的空间。
卡捷琳娜走后，桃香的目光跟着她走到门口，然后转向福助：“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小时候带我的姐姐。我母亲身体不好，回到俄罗斯后，是她照顾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她对我很好。”
“她对谁都很好的。”
桃香摇了摇头：“不是那种好。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家孩子。”
“大概吧。”
“我的记忆有问题。”桃香接着说。
福助没有否认：“嗯。”
“我应该是知道我忘了什么的，我忘了的似乎不仅仅是某一天的事情……那是很大的一段空白。”
她缓缓说着，声音平稳：“像是一本书被人撕掉了中间几十页。我知道那些页存在过，但我翻不到它们了。”
“你会想起来的。”福助说。
桃香抬起头，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
福助的目光没有移开，直看的桃香有些愣神。
“那你会陪着我吗？”
“我会的。”
福助说完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然后收起手机，对桃香说：“你先休息，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就回来。”
桃香点了点头，没有问他要打给谁。
这间屋子她还很陌生，但这个男人的存在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让她觉得不需要追问太多，他就会处理好一切。
福助走出去，带上了门。
院子里，夜色很静。远处传来虫鸣声，偶尔有一些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以拨电话为伪装，他向团长发起了通话申请。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团长熟悉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我这里发现你不在东京，你在哪呢？”
福助沉默了一下：“俄罗斯。”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团长说：“……说吧，怎么回事。”
福助站在院子里，夜风拂过他的衣摆，他把来龙去脉用最精简的方式说了出来。
团长和赤银比他更清楚如何处理这种局面，毕竟是真真切切经历过那些超凡的斗争的人。
客房里，桃香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碗还没喝完的汤。
隔着窗户，她看到福助站在院子里打电话的背影。
他微微垂着头，姿态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又像是习惯性的……那种一直撑着、早就习惯了自己扛所有事情的样子。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泥土气息和不知名的花香。
桃香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很累了？”
卡捷琳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门口。
她听不懂桃香的话，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出去，看到院子里的福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她用俄语说了一句：“oh вceгдa тakon.（他总是这样。）”
桃香听不懂这句话，但她看到了卡捷琳娜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没有追问。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背影，然后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