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从木屋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
福助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手机。
电话接通，小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歉意：“对不起，福助先生，我跟丢了。她的气息完全消失了……但我昨晚在那个方向找到了一样东西，是留给您的。”
福助没有立刻说话。他等了几秒钟，才开口：“什么东西？”
“一段留言。我整理了她说的话，怕有遗漏，录了下来，也写了文字版，都已经发到您的手机上了。”
福助没有低头看手机。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小李把那段留言的完整内容转过来：
“我说过了，我对你们没有恶意。那女孩的记忆修改，本来应该是对你有利的——我想让你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谁知道你们几个一个赛一个地敏锐，我只是删漏了一小段，就闹出这么大的事。被她本人发现了破绽……她又恰好撞见你和那个小姑娘的事，这下可好了，我不但没能帮你，还把她搞崩溃了，成了个烂摊子。”
“我不愿意直接与你们交流，是因为我在观察你们。如果你们都没有资格做我的合作对象，那我现在说再多都是废话。不用来找我。等我觉得你们合格了，我会来找你们的。”
“她的记忆，我确实动了手脚，她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才选择把这些记忆封存……你们要是能让她自己想起来真正的记忆，就比什么都强。你们要是做不到……啧，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小李说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福助的回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福助先生？”
福助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他安静地站在阳光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出奇：“她只说这些？没有提到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小李：“她留下的信息里没有提。我大概往前追了很远，她的气息完全消失了，像是直接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我感觉……她在处理自己的痕迹这块比我们见过的任何对手都更老练。”
福助：“辛苦你了，你先去东京休息吧。”
小李：“那您……”
“不用找她了。她既然说不用去找她，就肯定有手段让我们找不到。继续追只是浪费时间。”
小李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您自己在那边，万事小心。”
电话挂断。
福助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院子中央。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远处是莫斯科郊外夏日上午特有的安详——鸟鸣，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一辆汽车从不远处的路上驶过。
他没有动。
意识深处，黑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宿主，这段话……有什么问题吗？”
福助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段留言文字，目光落在“只是删漏了一小段”这几个字上。
“她说的是观察我们。”福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这话的意思是她觉得自己是站在高处俯视我们的……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说‘删漏了一小段’——她以为那只是一小段，她不知道她撕掉的是一个人一整段人生。”
黑音沉默。
它能够感知到福助很生气，甚至可以说，它几乎从未见过福助这般愤怒过，甚至于任何单一的面部表情或身体的动作都无法承载它。
而黑音并不知道福助为何会这样生气，甚至比当初它设计坑害素世的时候更甚。
一阵风从旷野方向吹来，拂动他的衣摆。
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陌生。
黑音又问：“……宿主打算怎么处理？”
福助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说：“先把桃香的事处理好，然后我会找到她。”
他睁开眼睛，调整了一下表情，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回水面之下，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推开门的瞬间，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桃香已经醒了，坐在餐桌边吃早饭。
卡捷琳娜坐在她旁边，两人正在用一种奇特的、混合了手势、表情和零散单词的方式交流。
卡捷琳娜指着一块黑面包，用俄语缓慢而清晰地说：“xлe6.（面包。）”
桃香跟着念：“……赫列布？”
卡捷琳娜皱了皱眉，摇头，又念了一遍：“xлe6.（面包。）”这次她把那个“л”的发音压得更轻快了一些。
“赫……列布？”
卡捷琳娜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指了指桌上的红菜汤碗：“cyп.（汤。）”
“……苏普？”
卡捷琳娜再次点头。
她转头，用日语生涩地说：“好，记得好。”
桃香看到她把日语说得这么吃力，忍不住笑了一下：“您可以用俄语说的，我听不懂的部分会问他。”
卡捷琳娜显然听懂了“他”这个词，因为她的目光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正好看见福助走进来。
桃香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到福助，像是找到了救星：“你来得正好，我在学俄语……但是学得不太好。”
福助在对面坐下：“你学得怎么样了？”
桃香想了想，指着面包，努力地憋出一个词：“……赫列布。”
发音居然比刚才标准了一些。
福助点了点头：“挺好的，比标准发音差一点，但能听懂。”
桃香有了一点信心，又指着汤：“苏普？”
“那个叫cyп，你念的是‘苏普’。俄语的‘п’是轻音，几乎不发声，听起来更像‘苏——’就结束了。”
桃香皱起眉：“好难……”
马克西姆从旁边经过，听到对话，用俄语插了一句：“她学得挺快的！比当年的你好多了！”
然后他对桃香竖起大拇指，用俄语说：“oтлnчho！（真棒！）”
桃香听不懂，但大概猜出是夸奖的意思，她看向福助。
福助说：“他说你学得很快。”
桃香看了看马克西姆，小声说：“……谢谢。”
马克西姆没有听懂这句谢谢，但他看懂了桃香的表情，满意地拍了拍福助的肩膀走开了。
卡捷琳娜收拾好餐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对福助说了一串俄语：“今天天气很好，你们出去走走吧。她总不能一直待在屋子里，会闷坏的。让她去外面透透气，莫斯科的夏天没有几天这样的好天气，别浪费了。”
福助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明朗，天空是那种很高很远的蓝，云很少。
他回过头来，对桃香说：“今天天气很好，想出去走走吗？”
桃香想了想：“……好。”
午后，莫斯科的夏日街道，阳光亮得晃眼，路边的树荫倒是很浓。
行人不多，偶尔有人牵着狗走过，也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桃香穿着一件卡捷琳娜借给她的浅色外套，踩着一双合脚的旧运动鞋，走在福助身侧。
她看着路边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招牌——全是西里尔字母，对她而言就是某种被加密的密码。
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她指着一块招牌，问：“那个招牌上写的什么？”
福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家的蛋糕店，开了三十多年了。我以前放学路过的时候，有时候会进去买一块。”
桃香的目光多在了那块招牌上停了一瞬：“好吃吗？”
“……我忘了味道了，但应该不差。”
桃香：“那买一块试试？”
福助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店里。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缓的咔嚓声。
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柜台里摆着几排样式朴素的蛋糕。
他选了一块看起来最普通的——海绵蛋糕打底，铺着一层苹果酱，表面上撒了一点糖霜。
用纸盒装着，系了一根细绳，拎出来递给桃香：“水果的，应该不算太甜。”
桃香接过纸盒，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口味？”
“我问过你，也观察过你，只是你自己忘了。”
桃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盒：“……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两个人沿着林荫道走了一段，找到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了下来。
福助帮她把纸盒打开，蛋糕做得简单但扎实，苹果酱透着一种朴实的酸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认真地说：“比日本的好吃。”
福助：“你还记得日本的蛋糕是什么味道吗？”
桃香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沉默了几秒：“……我好像忘了。”
她顿了顿，咽下嘴里的那口：“但是我觉得它好吃。这个感觉是现在的，错不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光斑随着风晃来晃去。
长椅上安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福助手里还拿着那块蛋糕的盒子，看她吃完了，才问：“还要吗？”
桃香摇了摇头：“够了。”
她把纸盒折好，捏在手心里，没有随手扔掉，也没有递给福助，只是把垃圾安静地攥在手里，准备等走到有垃圾桶的地方再丢。
福助注意到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莫斯科的城区建筑带着一种和东京完全不同的风格——厚重、悠缓，带着一种被时间浸泡过的沉静。
路边的建筑不高，窗户和阳台的样式不完全一样，仿佛每一栋楼都有自己不同的年龄。
桃香看着这些建筑，又看了看路边行道树的影子，然后走了一段，在一家乐器行的橱窗前站住了。
橱窗里有一把白色的吉他，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琴身干净，没有太多装饰，漆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它没有挂在墙上，而是架在一只立式支架上，像是店里的陈列品，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把它带回家。
桃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福助没有催她，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等着。
店员注意到了橱窗外的动静，推开门，友善地走出来，开始用俄语介绍：“这把吉他……”
桃香听不懂，转头看向福助。
福助对店员用俄语说：“她只是看看。”
店员点点头，又看了那把吉他一眼，笑了笑，转身走回店里。
桃香问：“他刚才说什么？”
“他问你要不要试一下。”
“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只是看看。”
桃香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橱窗里那把白色吉他，然后轻轻开口：“我还记得我弹过琴。和……一些人组过乐队，叫钻石星尘的，你知道吗？”
福助站在她身边，声音没有波动：“你那时候弹得很好。”
“是吗？”
“嗯。”
桃香看着那把吉他，又看了一会儿，才问：“……那，在那之后呢？”
福助没有回答。
安静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会想起来的。”
桃香没有再追问。
她又在橱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回程的路上，天色开始暗下来。
莫斯科的黄昏很长，天边是一层一层从橘色到紫色的渐变，像是有人把一整盘颜料打翻在了天空上。
桃香走在福助身侧，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她忽然开口：“我忘记的那段时间里，过得开心吗？”
福助沉默了一会儿：“开心。”
“你怎么知道的？”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福助想了想，声音很笃定：“你身边的人，你在做的事，你想要做到的目标……这些都是你在乎，而且让你能够开心唱下去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
桃香走了一段，这才轻声说：“那我想快点想起来。”
福助偏头看着她。
“我想知道，我那时候是为什么开心。”
又是……因为跟谁在一起而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