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卡捷琳娜家的时候，福助的手机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而是转身递给了桃香。
桃香愣了一下：“什么？”
“仁菜打来的，她是你的乐队成员。”
桃香看着屏幕上闪烁着的那个莫名有些熟悉的名字，心跳了一下。
她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对面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炸开来。
“桃香姐！你还好吗！你醒了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那个声音很大，带着哭腔，桃香握着手机，把它拿得离耳朵远了那么一点，然后又放回去。
她听着那个声音，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胸腔里升起来——陌生，但是莫名地熟悉。
“……你叫仁菜，对吗？”
电话对面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沉默了几秒钟，仁菜才再开口，声音压着哭腔，像是拼命在忍住不让自己失控：“……是，我是仁菜。桃香姐……你现在怎么样？”
“我还好，”桃香有些犹豫地说：“只是……很多事情我想不起来了。”
电话对面传来一阵听不太清楚的骚动，像是有人在旁边着急地说话、移动位置。
然后一个更沉稳的女声接过电话：“桃香，不要急，我们都在。你什么时候想聊，我们就什么时候聊。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帮你想。”
桃香听着那个声音，没有来由地感到一阵安心。
像是以前在什么地方，也曾经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告诉她没关系、不用怕、慢慢来。
“……谢谢你。”她说。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换手的声音。
一个更轻的、带点冷淡感的年轻女声在通话中响起：“桃香姐，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桃香不明所以，但下意识看了看窗外。
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天空是一种没有杂质的干净橙色。
“……挺好的，莫斯科今天是晴天。”
“那就好，”那个声音说：“我会等桃香姐回来的，你要注意安全。”
“哎！该我了该我了……”
过了一阵，电话挂断了。
桃香握着手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静了很久。
福助没有催她，坐在她对面，等着那阵沉默自己过去。
过了一会儿，桃香开口：“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我能感觉到。”
“嗯。”
“但是我记不得她们了，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她看着自己的手：“好像有人把所有关于她们的画面都放在了一个锁起来的盒子里，我知道盒子存在，但我没有钥匙。”
福助：“不着急。”
桃香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们会难过吗？”
福助安静了一会儿：“会。”
桃香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但是她们更关心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她们不会因为你记不得她们就放弃你。她们大概……已经很快在群里商量好了要怎么帮你恢复记忆了。”
桃香：“你怎么知道？”
福助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一条消息，递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仁菜的消息，后面跟着五六个感叹号：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列好了一个‘帮桃香姐恢复记忆计划表’！！！第一条是‘一起去吃那家吉野家’！！！”
桃香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吉野家？”她说。
“你去了就知道了。”
桃香把手机还给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但她把仁菜那句“一起去吃那家吉野家”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默默地记住了一个事实——在这些她记不得的人里，有人在等她回去一起吃一顿饭。
当晚，桃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斯涅扎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怀里抱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画册。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只被认真涂成灰色的狗，用俄语说：“布兰卡，我们的狗！”然后学着狗叫了几声。
桃香被她那两声认真的“汪汪汪”逗得忍不住笑了。
斯涅扎娜看着桃香笑了，自己也跟着笑。
两个语言不通的人隔着画册共享了一个小小的快乐。
福助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手机屏幕亮着，他正在处理东京那边的事务。
黑音在意识中提醒他：“宿主，考虑到东京那边几项悬而未决的事情，建议您现在适当加强几位相关者的防护措施，以配合宿主的后续安排。”福助想了想，接受了它的建议。
他先给祥子发了一条消息：“东京那边现在是谁在管？”
祥子回复得很快：“是我和你排来的那个自称Lia的女人在照看着，你处理你那边的事就好。”
福助：“辛苦了，替我谢一下小李。”
祥子：“少来这套。”
福助看着这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对方说这四个字时一脸“你跟我说什么客气话”的表情。
他收起那一缕笑意，又打开素世的对话框，问了一句：“魔法棒你随身带着吗？”
过了大约半分钟，素世回复：“我一直随身带着，有什么事吗？”
福助：“我准备给它加强一下。”
素世：“？你说的加强是指……？”
素世：“算了无所谓，你需要我做什么？我把它寄过去吗？还是我等你回来？”
福助：“不用等回来，我现在远程动一下。”
素世：“……远程？这也行？”
福助：“嗯，你握着它就行。”
素世：“好。”
黑音在意识中响应：“已锁定素世随身道具坐标，开始加固。需要三分钟左右。期间请宿主不要中断。”
福助维持着意识的连接，直到黑音确认完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素世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来：“……好像真的变了一点。谢谢你，福助先生，你那边也万事小心。”
福助没有多说什么，回了一个“嗯”，然后继续处理其他人的道具，有的本来就自带一些奇异的效果，但更多只是把一些有纪念价值的物品给改造了一下。
他给每个人都联系了一遍，一条一条地单独交代，指定了不同的随身物品，让她们务必带着。
有的人多问了两句，有的人什么都没问，但都答应会照做。
等都处理完了，福助靠着椅背，在意识中说了一句：“辛苦了，黑音。”
黑音安静了一瞬：“……不辛苦。”
客厅的另一头，斯涅扎娜还在跟桃香“交流”。
她翻到画册的中间一页，指着一栋木屋的简笔画，用俄语说：“这是我们的房子。”
又指了指木屋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这是你！”
桃香看着那个画得连性别都区分不了的小人，认真点了点头：“嗯，这就是我。”
斯涅扎娜看到她点头，满意地继续翻页。
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个男人站在木屋前，头发是深色的，五官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但眼睛被涂得很认真——用了整整三层绿色，涂得几乎要透出纸背去。
“这是表哥。”斯涅扎娜说：“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妈妈说他很瘦，眼睛是绿色的，我就照着妈妈说的画的。”
福助坐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
桃香听懂了她那句“表哥”的称呼，看着画上那双被涂得过分用心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坐在客厅角落里的福助，轻声开口：“眼睛挺像的。”
斯涅扎娜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那我明天把表哥的鼻子和嘴巴也补上！”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眉毛，对不对？表哥的眉毛是不是也是绿色的？”
福助终于抬头：“她说什么？”
桃香说：“她说要把你的鼻子和嘴巴补上。”
桃香看着他那副略显无奈的表情，嘴角又弯了一下，转头对斯涅扎娜说：“我觉得他没意见。”
斯涅扎娜听完，严肃地点头：“好，那我就尽快补上！”
然后她跑回房间，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俄语。
她跑回来，拉着福助：“表哥表哥，帮我把这个翻译成日语！”
福助低头看了看那行字，没有立刻动笔：“你确定要写这个？”
“嗯！”斯涅扎娜点头点得毫不犹豫。
福助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在她那行俄语下面，一笔一画地写出了对应的日语。
俄语和日语并排在纸上，像是两行不同语言的默契。
斯涅扎娜把字条折好，双手递到桃香面前。
桃香接过来：“……给我的？”
斯涅扎娜用力点头。
桃香低头，展开字条。
她先看到的是那行她不认识的俄语——弯弯绕绕的字符，像是某种陌生的密码。
然后她的目光下移，落在福助写的那行日语上：“姐姐，快点好起来，我会等你，我喜欢你哦。”
桃香握着字条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斯涅扎娜，又低头看了看字条，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钟，她把字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它放稳了。
“……谢谢你，斯涅扎娜。”
斯涅扎娜听不懂她说什么，但她看到了桃香收下字条的动作，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夜深了。
卡捷琳娜家的客厅安静下来，桃香已经回客房准备睡了。
福助站在院子里，看着莫斯科的夜空。
夜色清澈，能看到很多星星。
东京的夜空看不到这么多星星——那里的灯火太重，把星光都遮住了。
马克西姆推门出来，递给他一杯热水：“还没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那个女孩的事？”
福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那杯热水，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在想……我多久没这样停下来了。”
马克西姆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趁这次好好歇一歇。歇够了，才有力气继续往前走。”
他转身回屋，留福助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福助站了一会儿，低头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仁菜的对话，最后一条消息是仁菜发来的：“桃香姐的事，你不要一个人扛，我们都在呢。”
福助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我知道。谢谢。”
过了几秒，仁菜回了一个表情：一只蓝色的小鸟，用力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大得几乎要从屏幕上跳出来一样。
福助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星空。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桃香穿着外套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她走到院子里，没有靠近他，但站在了他身边，也抬头看着星空：“……好多星星。”
“嗯。”
莫斯科郊外的夜晚，风很轻，带着草地和泥土的气息。
头顶的星空铺展得很远，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挂在了天上。
桃香沉默了一下，轻声开口：“回去……会见到很多我不认识的人。”
福助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头看她。
她没有在笑，也没有在怕，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告诉她该怎么做。
福助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他们会认识你的。”
“你要是记不起来，就先从一起去吃那家吉野家开始吧。”
桃香安静了一会儿：“我明天早上想再学一句俄语。”
“哪句？”
桃香想了想：“‘谢谢你们照顾我’怎么说？”
福助用俄语说了一遍：“cпacn6o 3a 3a6oтy.”
桃香跟着念了一遍：“……斯巴细巴……扎……扎博图？”
福助：“慢一点，一个词一个词来。斯巴——细——巴。”
“……斯巴——细——巴。”
对了一个。
“扎——博——图。”
“……扎——博——图。”
又对了一个。
桃香把这几个音节拼在一起，又念了一遍，比第一次好了一些：“……明天早上再练练。”
第二天早上，福助陪她练了十分钟。
卡捷琳娜从厨房端出早饭时，桃香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对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那句她练了一个早晨的话：“cпacn6o 3a 3a6oтy.”
卡捷琳娜愣住了。
她端着托盘站在那里，看着桃香——这个前两天还在迷茫和失落的日本女孩，脸上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的表情。
卡捷琳娜把托盘放下，然后伸手在桃香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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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应该明天更新的，但是我看到评分涨到7.6了，就今天临时加更了！明天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