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伊万坐在枕木上。
手里那根断口锈得发白的螺栓，被他翻来覆去地转着，一圈又一圈，像一个不知道该拿什么打发时间的人。
他没有在修车。
福助还在驾驶室里研究着接线路，马克西姆还趴在转向架底下拧螺栓，金属碰撞声沿着铁轨传出去，又被风带回一些回声。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个来看望重病老友的人，身体坐得笔直，手指却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看着别处，不想让病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卡捷琳娜走到桃香身边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日语已经流畅了很多：“今天他早上出门前应该特意把头发给梳了。”
桃香看着她，卡捷琳娜补了一句：“昨晚在饭店里他没有梳理自己……他今天很想让这台车看到一个好看一点的司机。”
福助从驾驶室里探出上半身，手里拿着一根旧线束，对着光看了看铜芯变色到哪个位置，然后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摇了摇头，把它丢进地上的废件堆里。
他正从驾驶室里钻出来，准备把车头底下那块朽坏的底壳拆下来看看，手刚碰到那层锈皮，老伊万的声音先从旁边传了过来。
“不用弄了。”
福助停下手，回头看他。
老伊万坐在枕木上，把那根螺栓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抬头，声音像是从胸腔底部翻出来的：“这车已经锈成这样了，那就这样吧。你们也弄了一整天了……有些东西，可能确实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
马克西姆从车底下滑出来，手里拎着扳手，油污沾了半边脸。
他看了看老伊万，又看了看福助，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把扳手放在地上，等着有谁先开口。
桃香走到老伊万身边，坐下来。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那台车头和那些摊了一地的零件，还有那根被他放下来的旧螺栓。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地问：“你之前说过，退休之后还是会偷偷回来，买一桶油，跑上一小段。那时候，这辆车和现在一样老吗？”
听过福助转述的问题，老伊万摇头：“那时候它就已经够破的了。”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还要提着油回来？”福助突然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老伊万很长时间没说话。
风在草丛里穿过去，又穿回来。
桃香没听懂，于是福助又用她听得懂的语言讲了一遍。
那台车头安静地趴在前方，像一块生了根的铁矿石。
“我看着它，就想起了冬天冷的时候把手套摘了焐热水瓶的那些清晨……半夜一个人开着它穿过西伯利亚，铁轨两边全是雪，没有路灯，车灯只能照到前面三十米，剩下的全要靠脑子里的地图去补……跑完一趟下来，和副手坐在路基上分一根烟，那根烟的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等他不再说了，桃香站起来，走到车头前面，抬起手，手掌贴在车头的铁皮上。
锈迹在掌下的触感是粗糙而温热的，晒了一下午的太阳，热力还残留在那缝隙里面。
那层铁皮在她掌下微微起伏，像是一头睡着的巨兽终于感觉到了有人在摸它。
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风从铁轨尽头的方向吹过来，拂起草丛，在车头周围转了一圈。
那些草叶擦过转向架，擦过她的小腿，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然后她转过身，对老伊万说：“它还在等你，你听得见吗？”
老伊万抬起头，他听不懂，但是福助把那句话转达给了他。
她站在车头前面，手还贴在那层斑驳的锈漆上。
风把她的衣服吹得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根锚，扎在车头和大地之间。
“总是想‘不行’可不行啊！”桃香脸上突然绽放了一个明朗的笑容：“你带我们来这里，难道是为了让我们见证你放弃了？”
老伊万看了她很长时间。
“……你都这么说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锈螺栓，捏紧了，又松开，任由它落在轨道上发出“铛”一声脆响，然后站了起来。
老伊万朝福助和马克西姆走过去。
两个人正蹲在车头前研究一个拆下来的旧件，还在念叨着要不要换新的。
老伊万摆了摆手，打断他们：“行了，别瞎折腾了，让开。”
福助和马克西姆对视一眼，停下手，退到一边，然后看老人招了招手，示意几人跟上。
老伊万走到那间铁轨边快要坍倒的工具房门口，摸出一串保养的很好的钥匙来，但是门锁锈得发白，他拧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有些暴躁的在门框上磕了磕锁头，又拧了一下，这回才开了。
门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扑出来，他却泰然自若地走了进去，在昏暗的光线里站了一会儿，才让眼睛适应里面的暗。
然后他弯下腰，从最里面拖出一口油布包。
油布包很重，他拖着它走到外面的光线下，蹲下来，解开绑绳。
桃香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她看到那层油布被一层一层地打开，像是一个人在拆一封信。
那封信被他认真收藏了很多年，但他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油布最后摊开，露出一整排用油纸包好的零件。
每一件都用细麻绳扎着口，油纸的折痕清晰，边缘没有一丝卷角，像是这些纸是昨天才包上去的。
但纸上那种泛黄的色调，说明它们已经在这个油布包里面躺了很多年。
老伊万蹲在那排油纸包前面，那双刚才还在翻螺栓的手，现在做这一件事的时候，指腹忽然变轻了，像是不敢用力，怕碰碎了纸和纸里包着的东西。
他拆开第一件。
油纸里躺着一个火花塞，金属表面在傍晚前的阳光下亮得扎眼，像是昨天才从工厂车间里拿出来的。
他捏着它，翻过来，翻过去，又放回油纸上。
他拆开第二件，那是一个继电器。
油纸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他拆的时候，边缘碎了一个角。
他把继电器拿在手里，手指轻轻拂过金属触点，发现触点上面蒙着一层灰绿色的氧化膜。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那层氧化膜，却擦不掉。
他把继电器举起来，就着光，看了一会儿，那层氧化物在夕阳的斜照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他又拆开第三件、第四件……
一个点火线圈，油纸里垫着棉花……
打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棉花霉味散开来，线圈表面的绝缘漆已经龟裂成细密的蛛网状。
一包密封垫圈，橡胶已经硬化发脆，其中一个垫圈在油纸打开的时候，轻轻一碰就断成了两截，发出细微的“啪”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他手里折断了。
他没有拆更多。
他把已经泛黄的油纸一件一件重新折好，合上盖子。
他蹲在油布包旁边，低着头，过了很长时间，才说了一句：
“……都不能用了，我以为它们应该还能用的。”
福助和马克西姆站在几步外，没有说话。
风在草丛里穿过，发出又轻又长的叹息。
那台车头安静地趴着，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老伊万没有再看那台车头。
他把油布包重新扎好，系紧。
他的动作很慢，慢慢把油布的角折齐，把绳子一圈一圈地绕好，系上结。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算了。锈了就是锈了，和我一样，都不中用了。”
福助蹲下来。
他没有去看油布包，而是从里面翻出那只继电器，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种东西又不稀罕，去店里找找，说不定有同款的。”
马克西姆跟着接了一句：“这些玩意儿，只要想找，总能翻出能用的来。”
老伊万抬头看他们：“这附近不一定有。”
“那也得找。”马克西姆把扳手往工具袋里一插：“就差这么一口气就能支棱起来了。”
老伊万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福助，又看了看马克西姆。
两个人站的姿势甚至是一样的，都叉着腰，满手油污，看着他，像是根本没在等他的回答，只是在等他指路。
他又看了一眼桃香，发现她站在车头旁边，手还贴在那层锈漆上。
路还是一样的路，但走回去的时候脚步快了很多。
几个人没有开车，沿途搭了一辆旧巴士回到市区。
巴士到站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烧成了橘红色，夕阳把他们走出来的那条影子拉得更长了。
老伊万走在最前面。
每到一家店，他推开门，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一句：“有内燃机车的继电器吗？”之类的话。
城市里的零部件商店挤在一起，成排成排的货架，堆满了各种亮闪闪的新零件，但很少有他需要的那些已经停产的旧型号的零件。
跑了好几家，最后一家在一条几乎看不出是街道的巷子尽头。
一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光昏黄。
门口台阶上堆着几口报废的变速箱壳，积满了灰。
老板从货架后面的躺椅上坐起来，从老花镜上面看到了老伊万。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混蛋。”他说的是俄语。
声音里带着那种旧朋友之间才有的粗粝的亲热。
他没有站起来，从老花镜上面看着老伊万：“还没死啊。”
老伊万回了一句：“你死了我也死不了。”
老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他没有问老伊万要什么，而是从柜台后面搬出几个纸板箱，放在台面上，掀开盖子，里面的零件类型比前面几家店都要全。
老伊万一口气拿了好几样，摆在柜台上，逐一检查成色。
他挑得很仔细，速度却很快，指尖拂过每个触点的表面，感受没有一丝磨损的平滑，然后把合格的放到左手边，不合格的放回箱子里。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挑零件，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把年纪了还老惦记着修火车头，疯得不轻。”
老伊万没有抬头，声音平静：“疯了半辈子了，不差这一趟。再说……你不也存着这些东西吗？”
“除了你还有谁买？”老板点起了一支烟：“我又不至于把好好的东西全都丢了。”
几人从五金店出来时，天快黑了。
老伊万手里拎着一只新的布袋，里面装着新买的零件。
他没有把布袋交给任何人，自己拎着，快步走在最前面，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回程的巴士上，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变成深蓝。
远处的路灯开始亮起来，像是一条被点亮的光带。
回到铁轨边时，最后一抹亮光正在西边收缩。
天色已经开始从橘红变成灰蓝。
草丛的轮廓变得模糊，那台车头趴在暗影里，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只是把手里的活往前赶。
老伊万蹲在车头前面，把新零件从布袋里一个一个掏出来，放在地上。
他的手很稳，他看到福助和马克西姆凑过来，没有让开，而是直接指了指地上的零件：“这是点火线圈，这是继电器。火花塞在这个位置。”
他说话的语速比白天快了点，显然想赶在天黑前做完。
福助钻进驾驶室接电路。
他弯着腰，车内灯光昏黄，照明灯晃动，在仪表盘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新线束从仪表台穿过去，他用扎带固定好，再用胶带缠紧接头。
马克西姆蹲在车头前面，把新的火花塞装进气缸盖，每一颗都旋到位后再加半圈，确保没有松动。
桃香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卡捷琳娜刚才就回去了，天色太晚，她不得不回去给放了学的女儿做饭了。
夜色从东边漫上来，草丛的轮廓开始模糊。
风变凉了，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老伊万拧紧最后一颗螺栓，站起来直了直腰，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立刻蹲下去，检查下一处。
“继电器给我。”福助的声音从驾驶室里闷闷地传出来。
马克西姆从地上拿起新买的继电器，递给桃香，桃香递进车窗。
夜色完全笼罩了铁轨。
草丛融成一片深色的绒毯，钢轨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铁线。
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的啼叫。
没有人停下来看天色。
每个人都只是把手里的活往前赶，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抢时间。
马克西姆拧紧最后一颗螺栓，抬头看了一眼天，骂了一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福助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最后一根接好的线。
“好了。”
几个人站到车头前面。
老伊万吸了一口气，握住曲柄，用力摇了两圈。
发动机发出一声像咳嗽一样的沉闷声响，然后停了。
那声咳嗽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惊醒了，但那口气还没有续上，就又断掉了。
老伊万的手没有松开曲柄，他没有低头去看发动机，也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只是再次用力摇动。
这一回，发动机的运转声从稀疏变得连续，运转声像一根线，把那些断断续续的跳动串联起来，变成一个平稳、连续、从容的节律。
像一个沉睡很久的人终于咳出堵在喉咙里的那口痰，开始平稳地呼吸。
烟囱里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烟，在夜色里缓缓上升。
那缕烟在月光下发着银灰色的光，像是一根线，从沉睡中睁开眼。
马克西姆站在旁边，喊了一声：“成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福助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脸上的油污被汗冲开几道，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肤。
他站到老伊万旁边，看了一眼那缕烟，微笑着说：“看来还能跑，那车长，我们发车吗？”
“准备好了吗？”老伊万也不知道是在问别人还是在问自己。
“Yes，captain.（是的，船长。）”福助随口用英语插了一句，甚至顺势敬了一个松松垮垮的礼。
老伊万闻言瞪了他一眼：“我听不见！声音这么小还想开火车？还有我是列车长，不是船长！”
没等福助开口，老伊万走到驾驶室门口，爬进去，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他的手放在操纵杆上，没有动作，发动机的运转声从座椅和地板传上来，沿着脊椎一路传上去，像是一台老机器的震动，终于重新找到了一段记忆里的频率。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发动机在原地运转着，发出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
那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擦过草叶和轨道，沿着废弃的铁路线，一圈一圈地扩散到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