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伊万推开节气门拉杆，火车头先是一震，那一下很硬，像是车头里有什么东西在抗拒。
然后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更深、更用力，像一只被吵醒的老兽在回应。
车轮从静止到转动，先是被拖拉着蹭过铁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逐渐找到了节奏。
“哐当——哐当——”
车轮碾过锈迹斑斑的铁轨，发出一声声沉重但规律的声响。
老旧的火车头走得很慢，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但它确实在走。
烟囱里冒出的烟在夜色中拖着一条灰色的尾巴，沿着铁轨的方向慢慢飘散。
那些灰白色的烟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帘，飘过草丛，飘过废弃的信号塔，飘向远处的黑暗。
钢轨上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锈屑被车轮碾碎，在夜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桃香坐在车厢里。
车厢是马克西姆用木板拼出来的，几张旧木板横着架在车底架上，上面铺了一块油布，坐着不算舒服，但也不至于硌得慌。
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草和铁锈的气味。
那气味已经跟了她一整天，现在混着夜风和机油的热气，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
车轮碾过轨缝，每一声“咣当”之间的间隔都是均匀而恒定的，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车厢下方跳动，把节拍从地板传上来。
草地从车身两侧流过，那些草叶在车头的灯光和月光之间变成一片模糊的银色波浪，沿着铁轨两侧向后退去。
远处的树影在夜色里变成一排模糊的影子，像是两堵不断后退的墙壁。
老伊万用俄语回头对众人说了句什么，福助翻译给桃香：“他说，这辆车以前比这快多了，但现在它老了。”
“他的车还是快不过他的回忆。”
没有人接话。
车轮的节拍继续响着，像是替所有人接住了那句话。
桃香从布包里掏出卡捷琳娜准备的那瓶伏特加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意外。
布包里还有面包、奶酪、几根酸黄瓜。
她把食物在木板上摆开，面包的麦香混着酸黄瓜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马克西姆拧开瓶盖，先递给老伊万。
老伊万单手接过来，没有看，直接灌了一口。
他喝完之后眯着眼，把酒瓶在手里转了一圈，就像他刚才握操纵杆那样，递了回来。
马克西姆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递给桃香。
桃香接过来，没有犹豫，隔着一段空往嘴里倒了一大口。
烈酒滑进喉咙，一路灼到底，在胃里烧起来。
那种灼热感从胃部开始向四肢扩散，像是血液里被点了一把火。
她放下瓶子，哈了一口气，被那阵辛辣呛得眯了一下眼。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散了脸上那层因为酒精泛起的潮热。
福助坐在她旁边，接过那瓶酒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又把它塞回了桃香手里。
桃香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少了一些。
她握着那只酒瓶，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磨得快看不见字了，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深蓝色痕迹。
她低头看着那只瓶子，忽然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变成现在这样。”
福助没明白：“什么样？”
桃香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铁轨：“我想起来……离开钻石星尘之后，我很快变成了一个酒鬼。以前我觉得酒难喝，不明白为什么大人喜欢喝，但后来我觉得……酒确实不好喝，但我已经习惯喝完之后那种晕乎乎的感觉了。”
她叹了口气：“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也能把事情撑过去。”
福助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晚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草和铁锈的气味。
车轮继续在轨道上转动，平稳、均匀，像一只巨大的手在为所有沉默的人打着拍子。
桃香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很慢。
她扶着车窗的边缘，看着铁轨两旁的野草被车轮掠起的风吹得弯下腰去，看着夜色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漫过来。
她握着酒瓶的手松了一些，然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突然想起了一点事……去年的圣诞节，你给星歌办了一场生日会。”
她说她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
桌上堆满了食物和酒，生日蛋糕上插着蜡烛，烛光飘摇，照亮了星歌的脸。
她笑着，好像很久没见她那样笑过了。
屋子里的人不算少，有人弹了吉他，有人唱歌。
她记得自己坐在一个角落里，觉得天花板在转。
她说她记得自己曾经在某个时候走出屋子透气。
冷风扑面而来，那阵冷冽的空气，像是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让她清醒了片刻。
路灯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灯管里有一截发黑的痕迹，像一只长长的炉灶余烬般横在头顶。
而那外面外面站着一个人，她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话：“稍微低一下头。”
她伸手给了对方一个很轻的拥抱。
她记得自己说了“姐姐以前鼓励我的时候就会这样”……然后很快退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碎片。
不是连贯的故事，只是记得什么讲什么。
酒精在胃里燃烧，让那些碎片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一样，一片一片地浮上来。
她说她记得后来听福助弹唱了一首歌。
灯光很暗，他唱得不算完美，但很认真。
她记得他的声音在某个高音部分劈了一下，但是他自然而然地越过了那一丝不完美，也没人纠结那一丝丝不完美。
那时候她就靠在墙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突然觉得那一个晚上是她离开钻石星尘以后最像一个家的夜晚。
她记得酒会快散的时候，自己已经醉得稀里糊涂了。
她靠在一面墙上，天花板在转，星歌趴在桌子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突然她安静下来，低头看着那瓶酒。
伏特加的液面在瓶子里轻轻晃动，映着头顶的月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被那人拥抱是什么感觉。”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些许。
“我记得我抱过别人，但我想不起来被那人抱着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样的。”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又喝了一口酒，像是在等什么。
福助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问“可以吗”，也没有说“那我告诉你是什么感觉”之类的多余话，他只是张开手臂，安静而缓慢地抱住了她。
他把她的肩膀拢过来，手掌轻轻落在她后背。
他身上的气味很干净，是洗衣液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而那股令她安心的熟悉的清甜榛子味藏在那底下，不靠到这么近几乎闻不出来。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平稳地拂过她的头发。
火车头的车轮继续碾过轨缝，发出均匀的“哐当”声。
风从窗口灌进来，但被挡住了大部分。
夜风从他们身侧绕过去，仿佛在为这一小方空间让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是不是这种感觉？”
桃香愣神了很久。
她感受着那个环住她的力度，许久她才别过视线，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比那时候胖了点。”
福助愣了一下。
桃香没有看他。
她低头把酒瓶放在一边，声音带着一种装出来的平静：“……跟我记得的那个人比，你胖了。”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火车头继续在夜色中前行。
前方的铁轨出现了一处缓和的弯道。
月光下，那两条钢轨在草丛中逐渐偏转方向，像是两条沉默的河流在远处改变了流向。
车轮碾过弯道时，车身轻微地倾斜了，她的身体随着车厢的倾斜微微偏了一下，又随着车轮碾过下一根轨枕，重新平稳下来。
她看着那两条钢轨在夜色中偏转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我曾以为我是在笔直地前往我的目的地……”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当车厢偏转，我才意识到……这个社会连刚直不阿的钢铁都会弯折，只因为它需要。”
福助看着她。
她没有在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条渐弯的钢轨上，瞳孔里映着月光的微光。
她没有解释这句话从哪里来，没有说它是什么意思，或是为什么突然提起它。
她只是让那句话留在那里，像是车轮碾过轨缝时留在大地上的声响。
福助也看着那两条钢轨，看着它们在月光下画出那道弧线。
“但也正是因为出现了这些许的偏折……”
桃香转过头来，发现男人没有在看自己，也看向了那条弧线。
“……这才把你前进的方向，导向了这里。”
他目光也落在那两条钢轨上，晚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桃香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侧脸被月光照了一半，另一半陷在阴影里。
桃香静静地收回视线，重新看着那两条钢轨。
它们正沿着那道弯道，在夜色中缓缓偏转方向。
安静在车轮的撞击声中持续了很久。
老伊万从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没有听懂那句话，但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没有打扰，又转了回去。
他伸手推了一下操纵杆，火车头的速度没有变，不快不慢，沿着那道弯，驶入前方渐深的夜色里。
火车头驶入一片林间。
光线暗下来。
树林的影子从车窗两侧掠过，像是两堵不断向后退去的墙壁。
树干在夜色中变成一根根模糊的黑影，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
车轮碾过轨缝的声音在树林里变得更响了，“哐当、哐当”声在树干之间来回反弹着，像是整片森林都在跟着这个节奏呼吸。
前方，铁轨的尽头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没有人知道它通向哪里。
马克西姆坐在驾驶室另一侧，守着老伊万，偶尔递给他新开的酒瓶，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桃香靠在车厢壁上。
酒瓶已经空了，被她放在脚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那些树干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
风灌进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
行驶了很久，也像只行驶了一会儿。
火车头依然没有到达任何地方，只是闷头前进着。
桃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等等。”
福助转过头。
“……我刚刚好像又想到了一点点。”桃香看着窗外，没有回头看他：“但是……那些记忆好像有点……和你说的冲突了。”
她的声音停住了。
风从窗口灌进来，发出一阵没有曲调的呜鸣。
“……但我记忆里那个人，当时会做的事情和你一样。”她说完，没有再说下去。
“他做了什么我没有做的吗？”
桃香没有回答。
风继续灌进来，车轮继续碾过轨缝。
前方是黑暗，但老伊万握着操纵杆的手没有松开，发动机的运转声在夜色中平稳而有力。
汽笛没有被拉响，这条铁轨不会通向另一个岔道，那边也没有来者。
“……会帮你分清楚的。”
“什么？”桃香终于回过头，和福助对上了视线。
福助看着她银黑色的眼睛，认真地说：“那些你记忆里的事情，哪些是我们真正的经历，哪些是被人塞进来的，我、还有大家，我们会帮你分清楚的。”
桃香沉默了一瞬：“……分清楚它们，真的那么重要吗？我是说……反正我记忆里都是你们跟我一起做的事情，都是很好的事情。”
“对我来说，很重要。”福助看着她有些犹豫的眼神，向她伸出了手：“一列车没办法同时行驶在两条轨道上，不是吗？”
桃香看着那只修剪得体的手，轻轻将自己的手塞了进去，然后点点头，低低的应了一声：“嗯。那，就多麻烦你和仁菜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