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福助把车停在高円寺站附近的一条窄巷口。
桃香解开安全带，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不宽，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被几十年的风雨浸成一种褪了色的灰。
其中一栋的二楼窗户上挂着一块标牌，白底黑字，写着“Sutoi beat”，字迹已经模糊了，灯已经黑下去很久，显然是早就关门大吉了。
她下了车，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那块标牌好一会儿。
没有其他人在，巷口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一声就远了。
她沿着楼侧面的外楼梯走了上去。
楼梯是水泥浇的，边角磨圆了，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二楼门口，门锁着，门框边的胶带上印着事务所的名字，已经泛黄卷边了。
她没去碰那扇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就是这里……那段记忆里，我们签约那天来过这里。”
福助站在楼梯下面，靠在扶手旁边听着。
“我们四个人一起上的楼。”桃香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那个绿色长卷发的女人走在最前面，推开门，侧身让开。我第二个进去，你走在最后面。从门口望进去，里面有几张长条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空白cd盒。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上面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碰到地面了。打印机靠着墙，是新的，电源灯还亮着。”
她侧过头看着福助：“你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穿了一件深色外套。”
“你推了一下合同，说‘自己看’，我翻了几页，跟你吐槽了一下一些条款，但是……待遇还挺好的嘛。你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然后那个绿色长卷发的女人说‘我们很看重您的潜力’，有个双马尾的小姑娘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像是在打量一件能卖钱的商品。”
桃香说着有些失笑：“然后我说‘真是上了贼船了’，签了字，把合同推回去，就走了，去找仁菜去了。”
她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那扇锁着的门，然后转身下了楼。
福助站在楼梯口等着她：“但我的事务所不在这里。”
“对。”桃香点点头说：“你的事务所在港南区，独占一栋三层的写字楼，可是比这个气派多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朝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说了一句：“那天我签完字离开的时候，那个双马尾的小姑娘追出来说要给我和仁菜写花边新闻。我把她甩开了，跑下楼梯的时候差点崴了脚。”
“你连这些细节都记得？”福助解锁了车子，绕向驾驶席：“为什么？”
“假的也会记得啊……它们和真的记忆一样清晰。如果不是亲自来确认，我根本分不清。”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走吧，下一个地方。”
第二个地方在池袋，福助按着导航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公寓前的路边。
公寓不大，一楼有两个窗户，一个通向客厅，一个通向厨房。
二楼的窗户朝南，窗边有一棵榉树，树枝伸到二楼的窗沿附近，在风里轻轻晃动。
桃香下了车，没有立刻走近。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一楼的窗户移到二楼的阳台，又落在那棵榉树上。
然后她走过去，在门口停下来，门牌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白川”，也许是这家人的姓氏，但是房子里没人。
门锁着，门边有一个小小的信箱，盖子半开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薄灰。
“这段记忆里，我们不欢而散的那天晚上，你把仁菜领到了这里住了一夜。”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画面里的细节：“那天晚上仁菜进了玄关，你带她穿过走廊，走到客厅。”
福助站在她身后，没有插话。
“你给她做了一碗蛋炒饭。用了两根黄瓜、两个鸡蛋、半根胡萝卜。”
她说到这里侧过头看了福助一眼：“这应该算是你会做的事情？”
“我确实会这么干。”福助点点头承认，但随机纠正说：“但是我要做饭的话，一般都是俄式或者日式的料理，不会做这么中式的菜肴。”
“我知道。”桃香有些无奈的说：“所以那段记忆才会那么真，因为它确实是你会做的事情；但却也很假，因为落实的方法完全不一样。”
她转回视线，看着那扇锁着的门：“这段记忆里的那个地方，就是你住的地方。”
“但我没住过这里。”
“对，你住在港南区二丁目的巨型豪华公寓楼，楼下有便利店和药店，走路五分钟到车站。客厅很大，开放式厨房，料理台上总有几瓶没喝完的好酒，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河……”
她在那栋两层公寓前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它和她记忆里的影像完全对不上，然后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福助，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段记忆里，我在那间公寓做了一个梦。”
福助没有催她，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我梦见仁菜长大了几岁，穿了一条连衣裙，站在我面前说喜欢我。我说我把她当妹妹，她没说什么。为了让她死心，我搂住你的胳膊说你是我的交往对象。她走了。然后画面一转——我躺在一间屋子的地板上，手脚都被绑住了。你倒在旁边，地上全是血。仁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柴刀。”
她转过身来看着福助：“你猜这段是不是真的？”
福助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那个梦，有一部分是真的。”
桃香猛地僵住了：“……什么玩意儿？”
“仁菜……确实喜欢过你。”福助说。
桃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你、你在说什么啊？”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哑然：“她明明一直都——”
“她那时候跟你告过白的。”福助打断她：“你自己想一想，就在我们认识后不久。”
桃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渐渐停住了。
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一种微妙的动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翻涌上来，也许是模糊的碎片，也许是不成形的记忆残影。
她低下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件掉了的东西：“……等等。我记得她当时……找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但是我完全不记得她说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慌乱：“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你当时差点就退队走了。”
福助说着，也陷入了回忆：“在港南区车站附近那家便利店门口，她说完了，你站了很久，说了句‘让我一个人想想’。你当时是真的在考虑退出有刺无刺。”
桃香的声音低下去：“……那你呢？你当时在哪里？”
“在送你回公寓那条路上，我说：‘你也许该想办法化解她的情感，而不是一味地逃避。’”
“那我后来怎么做的？”
福助看着她，突然露出个愉悦的笑来：“你跟我说让我假扮你的男朋友。”
桃香愣住了，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噗地笑出声：“……这什么无赖办法？”
“管用就行。”福助说。
桃香的笑慢慢收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问：“……后来呢？后来我怎么跟仁菜说的？”
“后来你主动找她谈了一次，你们具体说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是结果是肯定的——你们再次回到了最初的位置上。”
桃香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侧缝，像是要把那些被藏进身体深处的碎片重新挖出来。
阳光照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确实……想起来了。”她说这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把一段很远很远的记忆拉回到眼前：“我都想起来了，真是……傻的可爱啊，那时候的我也是，仁菜也是。”
福助没有接话。
桃香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仿佛要从玻璃的反光里找到那个晚上。
沉默了很久，她问：“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在交往。”
桃香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远处街道的尽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果然。”
“我昨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冲动了？”
“你说昨晚那些话是酒后的冲动？”福助反问了回来。
桃香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手指搭在车门的边缘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福助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没有挣开。
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低头吻了上去，而桃香没有躲。
吻完之后他说：“你昨晚说了，我回吻了……那就是答应我了，我可不允许你反悔。”
桃香看着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是什么关系？”
“有个事得先跟你讲清楚，我身边的人……”福助似乎有点尴尬。
桃“……你说。”
福助看着她。
他一个一个地说，说出一个个名字，桃香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眼睛在一点点地沉静下来。
她没有打断他，从头听到了尾，然后问：“所以呢？”
“你自己定义。”
桃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海王和他的王后们。”
福助没有笑，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又吻了一次。
“反正就是爱。”他说。
桃香被他吻完之后，靠着车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别过脸去，声音闷在喉咙里：“你他妈真是个混蛋呐。”
“嗯。”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等福助也上车之后，她开口问：“你刚才在看那栋公寓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们的故事是从那里开始的，会是什么样子。”
“你更在意那个可能？”
“不会。没走过的路，我不会说它更好，但我确实会想看一眼那边的风景。”
桃香没有再问。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了一句：“你说，这里也会有一个相似而不同的故事吗？”
“我希望有。”
车子驶出池袋的住宅区，拐上主干道。
他们又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车窗外的风带着一点热意。
桃香靠在副驾驶座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变换，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开口：“……回公寓喝一杯？”
福助没有直接回答。
他打了转向灯，拐进了另一条路。
桃香认出这不是回港南区的方向，偏过头看他。
“今晚不喝酒。”他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必须让你清醒地看清楚，我们会走到哪一步，走在哪一条轨道上。”
桃香看到他拐进了一家酒店门口的停车位。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颊慢慢泛红，声音低了下去：“……那你至少买点酒嘛。”
福助没接话，整个人径直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推门进去。
白亮的灯光从店里泄出来，过了一小会儿，他拎着个袋子走出来，里面装了两提低度数菠萝啤，铝罐在路灯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你就不怕我临时改主意？”
“你会吗？”
“……不会。”
房门合上，发出一声平稳的闷响。
桃香坐在床沿，拉开一罐菠萝啤的拉环，嗤的一声轻响。
她喝了一口，然后把罐子递给他，福助接过来也喝了一口，再递还给她。
桃香握着那罐啤酒，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罐子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看着他：“你过来。”
福助在床边坐下。
桃香看着他，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你得让我知道，我在这些个人里，到底排在什么地方。”
“没有排。”
“那你总得有个说法。”
福助想了想：“你是唯一一个我带着见过卡捷琳娜姐的人——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桃香没有表情变化，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攥住了他衬衫的领口，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你他妈真是……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福助吻了吻她的额头：“好了，说完了。”
桃香松开他的领口，手指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去，搭在他手背上：“做吧。”
窗帘外的光线被滤过一层薄纱，在房间里描出柔和的轮廓。
桃香的手指顺着他的领口滑进去，触到肩胛骨的温度，没有移开。
“你他妈别让我觉得后悔。”
“不会的。”
桃香平时其实不会说这么多脏话的，但是心里澎湃的情绪总该有个出口，在灵与肉之前，那就只能依赖言语。
他低头吻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掌心贴在她肩胛骨之间。
桃香仰着头，收紧了搭在他肩头的手。
她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昨晚为什么不像这样呢？昨晚我好像更好得手吧？”
“总该让你清醒地做选择。”
她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声音被压得很闷。
铝罐被碰倒了，落在床单的褶皱里，表面凝着的水珠在布料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散发出淡淡的菠萝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