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的脚重新踩在石板路上,她很快把手从他肩膀上收了回来。
她退后半步,抬手把散下来的短发别到耳后,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赶在脸上的温度褪下去之前做完这些事。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平,但尾音还是有一丝没藏住的轻快。
“……行了,放我下来就别杵在那儿了。她们还在酒店等着呢,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敢回头看他,像是害怕他看到自己嘴角的笑容。
然而福助没有动。
智走了一段,发现他没有跟上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福助站在原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院子深处那栋黑着灯的宅邸上,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沉了一些。
“别急着走,我需要你……稍微多陪我一下。”
智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疑惑:“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而这件事……”福助收回目光,看着她,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会带回来一个对我来说同样很重要的人。”
智盯着他看了几秒。
“有多重要?”
“如果不是她不在这里,我也许不会重新出发,更不会遇到你,还有大家。”
院子里的风从松树的枝杈间穿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动智额前的碎发。
她抿了一下嘴唇,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退到石灯笼旁边,默默的陪着他。
福助转过身,面朝院子中央那片空地,手掌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但周围的空气变了。
智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从福助站的方向漫过来,像是空气被什么东西压紧了。
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福助的掌心浮出一团光。
那团光很小,黑绿色的光泽在表面缓慢地流动着,边缘模糊而柔和。
它从福助的掌心升起,悬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着,像是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活物。
然后那团光开始膨胀。
它从拳头大小扩张到篮球大小,再到脸盆大小,光芒从黑绿色变成了几乎要发黑的深绿,边缘泛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脉动。
周围的空气被那团光挤压着,发出一种很低沉的嗡鸣,像是远处传来的雷声。
光团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骤然收缩。
收缩到极小的一点,又猛然展开。
从光团展开的位置,一团白色的光落了下来。
那团光不大,比之前那团黑绿色的光小得多,底色是柔和的乳白,核心处仿佛包裹着一小簇永不熄灭的温暖火焰,散发出淡淡的红色光晕。
它从光团里分离出来,像是被什么力量托举着,缓缓地浮在半空中。
福助看着那团白红色的光,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智看着这一幕,惊讶的瞪大了眼。
一只白鹦鹉从白色的光团里浮了出来——那是伊卡洛斯,她的羽毛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团白红色的光,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叫。
【宿主,确认实行复活程序吗?】智听到那个黑绿色光团里传来无机质一般冷淡的声音。
福助点点头:“把她还给我吧。”
话音落下,白色的羽毛从她的翅膀上开始剥落,像是被某种力量从表面一层一层地剥开,化作光芒萦绕在她身边,她的身形在光中拉长、舒展,从一只鹦鹉的轮廓逐渐变成一个少女的轮廓。
那团白红色的光包裹着她,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智不得不眯起眼睛。
光里面的人影从蜷缩的姿势慢慢展开,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和腿,像是从一场很长很长的睡眠里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光芒开始收敛。
一双白色的翅膀从那团光里伸展开来。
翅膀很大,从肩胛骨的位置向两侧展开,羽翼丰满而整齐,每一根羽毛都带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边缘泛着很淡的红色光晕。
那双翅膀轻轻扇了一下,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院子里的松针被吹得晃了晃,石灯笼上的薄灰被扫掉了一层。
光芒彻底散去。
一个女人站在院子中央的石板路上。
她看起来和智同样年龄,身形比智稍微高一些,肩膀的线条柔和而舒展。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很长,垂到腰际以下,发尾带着一点浅淡的灰调,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瓷,五官精致而清晰。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很亮的那种红,像是两颗被磨得很干净的宝石。
那目光落在福助脸上,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他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刻进记忆里。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裙摆垂到膝盖以下,边缘绣着细密的花纹。
她的赤脚踩在石板路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正在适应石板路微凉的触感。
那双白色的翅膀安静地收拢在她背后,轻轻贴着她的背脊,像是天使的羽翼。
智站在石灯笼旁边,看着那个人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见过这个人,很早就听说过,然而从未亲眼见过。
“星川奈奈。”
福助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名字让奈奈子的睫毛动了一下,似乎这才确认了自己真真正正地站在了他面前。
“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变了好多。”
福助微微俯下身和她平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很浅,像是心里终于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一时之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先松一口气还是先高兴。
星川奈奈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脚踩在石板上,走到福助面前,抬起手来,指尖碰到福助的袖口,碰到他的手腕,碰到他的掌心,然后停在那里。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几乎要被福助的手掌完全包住。
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我回来了。”
福助握住她的手,握得不重,但很稳。
奈奈子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目光越过福助的肩膀,落在智身上。
她的红色眼睛在智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很干净。
“你好,海老冢智。”她对她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做的一切。”
智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奈奈子背后的翅膀动了一下。那双白色的翅膀从收拢的姿势缓缓展开,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智看到了那双翅膀的完整形状,它们很大,大到几乎能把奈奈子整个人包裹在里面,羽翼的末端向上弯曲,像是某种古老神话里才会出现的、不属于人间的存在。
翅膀上的羽毛在风里轻轻颤动着,发出像是远方的歌声一样的嗡鸣。
然后那上面的羽毛一片一片地收束,从末端到根部,像是被风吹合的花瓣。
翅膀越收越小,越收越紧,最后贴回她的背脊,融进了她的身体里。
她的背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件浅色裙子的布料平平整整地覆在肩胛骨的位置。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福助,红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亮。
“好久不见了,福助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很轻,像是有些胆怯:“对不起……我当时,骗了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松树的枝条垂下来,一动不动。
风停了,宅邸里的脚步声也停了,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福助的回答。
福助看着她,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不用道歉……你只做了你能做的、唯一能保护我的事。我那时候不理解,但现在知道了。”
奈奈子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然而系统的声音再次响了。
那不是黑音的声音,即使同样冰冷而无机质,却更加缺乏生气。
【哔哔——系统警告:宿主已第三次向未完成掌控的个体透露本系统情报,且未执行处理措施。惩戒程序启动中——】
福助的眉头动了一下。
黑音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绷。
【宿主,有东西在接近,快到了。】
【计划将会执行,还请您注意安全。】
福助抬起头来。
天空的颜色变了。
傍晚的灰蓝色天幕上,云层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推开,露出一片像是被擦过的深蓝色。
而在那片深蓝的中央,一道光柱落了下来。
那道光柱很细,但很亮,像是一根被拉直的线,从云层上方垂落,落在院子中央的石板路上。
光柱的表面泛着一种很淡的光泽,边缘模糊而柔和。
光柱里有人。
一个女人的身影从光柱中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袍,袍子的下摆垂到脚踝,表面没有任何花纹,但布料本身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像是鳞片一样的光泽。
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背后,颜色是极浅的银灰色,在光柱的照耀下几乎透明。
她的脸很干净,五官端正,轮廓柔和,嘴角带着像是被雕刻上去的微笑,这让她看起来像是某种被精心设计过的完美存在。
她的背后有数对羽翼,每一根羽毛都整齐而光滑,边缘泛着细碎的光。
她的翅膀安静地收拢着,没有展开,但那种存在感已经足够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女人落在石板路上,光柱在她身后缓缓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站在院子中央,距离福助大约十步的距离,目光从福助脸上移到奈奈子身上,又移到智身上,最后落回福助脸上。
“丸山福助。”她的声音很柔和,像是被风吹动的羽毛,轻而顺滑:“系统的持有者。”
福助站起来,挡在奈奈子前面,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奈奈子退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攥住了福助的袖口,攥得很紧。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此要比完全被眼前一切震撼到的智更加紧张。
“你是谁。”福助问了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女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我是‘母主领域’的使者。”她带着永恒的笑意开口:“我们的领导者——‘母主’注意到了你。虽然你严重违反了系统运行的规则,但是母主发现了你的潜力,因此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像是在打量这里的一切,最后又回到福助脸上。
“你做得很好。系统在你手里发挥出了超出预期的潜力,你建立的羁绊、你收集的那些灵魂、甚至你谋划独身对抗族群的手段……母主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很轻,长袍的下摆擦过石板,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母主派我来带你回母主领域。在那里,你会得到更好的资源、更广阔的平台、更多的可能性。你将可以绑定更优秀的系统,你的能力会突破,你可以做到你现在根本想象不到的事。”
智站在几步外,听着这些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听不懂那些词,什么系统,什么族群,什么母主……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话里有一种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那种东西藏在柔和的声音底下,像是裹了糖的针。
福助看着那个女人的脸。
“你在说谎,你们从不真正需要一个有自由意志的宿主,哪怕他再有潜力。”
女人的笑容微微凝了一瞬。
“让我猜猜——你们的那个‘母主’会绑定宿主,操控他们的生死,只为了你们这种独特的存在与宿主结合后会诞生的独特权能,而你们觉得我带来你们渴望的某些高级权柄。”
福助早就从黑音那里,得知了其他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因此此刻的话根本没有疑问,只有笃定。
女人沉默了。
院子里的空气变了,风又停了,松树的枝条垂下来,一动不动。
然后那个女人笑了。
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弧度更大,但底下的温度更冷。
“果然还是直接动手最适合我啊。”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柔和却轻飘的调子,而是变得更加干练而锋利。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背后的羽翼也随之展开了。
那八对翅膀在展开的瞬间变了。
羽毛从白色变成带着金属光泽的灰银色,每一根都变得锋利而坚硬。
翅膀的末端,丰厚羽翼的遮掩下,八只人类的手显露无遗,随之八根巨大的、形状各异的武器从空中具现出来。
女人的左手多了一面盾。
盾面不大,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光泽,像是被压缩过的某种能量场。
她的右手握着一根长枪,枪身是暗银色的,枪尖泛着一点冷光,像是被磨了很久的旧刃。
她站在石板路上,左手持盾,右手持枪,背后持有的八件武器微微震颤,发出很低的嗡鸣。
她的眼睛再次从院内的人脸上扫过。
“丸山福助,这是最后通牒……”
她把长枪的尖端微微压低,指向福助的胸口方向,背后的八件武器同时亮了一下。
“如果你现在跟我走,还能免一番皮肉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