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进港南区，路边的银杏开始泛黄，叶子边缘卷着一点干枯的褐色，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点秋的凉意。
爱音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从眼前掠过，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两个月巡演期间的事。
她想起RoSELIA和RAS在名古屋那场演出上又杠上了。
凑友希那和chU2隔着舞台对视的时候，空气里那股火药味浓到她在后台都能闻见。
后来两边的乐队各自拿出了一首新曲，拼了个旗鼓相当，台下观众嗓子都喊哑了。
那天晚上回酒店的大巴上，chU2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嘴角一直翘着，那种“虽然没赢但也没输”的表情，爱音觉得还挺可爱的。
她想起mYGo!!!!!在仙台之后写的那首新曲。
灯把歌词写在一张便利店收据的背面，素世谱了曲，立希编了鼓，乐奈在副歌部分加了一段很长的吉他solo。
那首歌后来在巡演最后一场演了，台下很多人举着手机灯，灯唱到副歌的时候哭了，但是她看着却很开心。
她想起钻石星尘被请来助场那件事。
有刺无刺和钻石星尘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仁菜和钻石星辰的主唱雏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时候，台下的欢呼声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
那天晚上桃香喝多了，抱着鲁帕的胳膊说“我是不是也该多跟她们互动一下”，鲁帕拍了拍她的头，说“没关系，她们看到了”
然后就是福助的生日大会，他的生日就在夏季的尾巴上。
祥子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策划，灯负责做蛋糕，素世选花，若麦订场地，连睦都写了一首诗。
她那天找了个借口说租借的排练室的水管漏了，让福助去看一眼，福助只是看了她一眼，说好，然后跟着她走进去，迎面就是一群人喊生日快乐。
福助当时的表情很淡，说了一句“谢谢大家”，然后被乐奈拉着去切蛋糕。
爱音当时觉得他好像不太激动，后来奈奈子告诉她，福助早就知道了。
奈奈子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他在前一天晚上就猜到了，还特意问她要不要提前准备点什么。
爱音当时有点气，但后来也就算了，福助就是这样的人，你很难让他真正意外。
说起奈奈子那个孩子，爱音总是难免觉得惊奇。
巡演的后半段，福助身边多了两个人。
自称是福助远房表妹的多多良黑音，还有那个讣告都还挂在网络新闻的星川奈奈。
爱音第一次见到黑音的时候，黑音站在福助旁边，个头只到福助的腰，两条黑色的双马尾垂在肩膀两侧，幽绿色的眼睛很大，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而清晰。
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裙摆垂到膝盖以下，边缘绣着细密的纹路。
她的长相有些像智，又有些像奈奈子，但谁也说不出到底像谁更多一点。
而奈奈子在众人的惊慌之中，只是说：“我一直都想和大家亲自会面……感谢你们坚持到了如今。”
爱音当时觉得这两个少女有点奇怪，但她没有追问。
后来她慢慢跟黑音熟了起来，才发现这个“表妹”比看起来要沉稳得多，说话很少，但是知道的很多。
然后就是奈奈子。
那个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白发红瞳的少女，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得很浅，眼睛很亮。
爱音第一次跟她说话时，奈奈子坐在角落里喝一瓶波子汽水，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着这种廉价的饮品。
爱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侧过头来看了爱音一眼，然后把手里的汽水递过去。
“你要喝吗？”
爱音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她，她又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样把同一瓶汽水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
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久，奈奈子说了很多福助以前的事。
他刚接手StarLight-Kiss的时候有多笨、他带她去北海道的时候在雪地里摔了三次、他为灯唱那首《Lemon》的时候声音有多抖……
爱音听着那些事，觉得福助好像比她以为的要更早开始做那些事，也更早就一个人扛着了。
她不知道背后有什么隐情，但是想来不容易。
从那天之后，爱音和奈奈子的关系就近了很多。
奈奈子会跟她讲福助以前的事，讲他组的乐队，讲他写的歌，讲他在她面前犯过的那些很笨的错。
爱音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沉默，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和福助之间的那些事。
她慢慢觉得，奈奈子说的那个福助，和她认识的那个福助，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只是奈奈子的位置能看到她所看不到的东西，那是必须更近的人才能看的。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就这么平静的流过了，似乎有很多值得讲的事情，乐奈越长越高、一里在学校里被小迷妹撵着跑、虹夏终于考上了心仪的大学、鲁帕的头发留到了腰间……
但是又似乎因为过于顺理成章了，没有那么值得单拎出来讲一遍，只要在以后的某个平凡的日子突然想起来，然后像是翻相册一样一篇篇过去就好。
不过还是有件事，值得单独拎出来说道说道的……
福助和素世的母亲长崎世莉交往了。
爱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港南区公寓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杯茶。
她愣了一下，然后问了仁菜一遍，仁菜说没错，是真的。
爱音又问了一遍，仁菜说你怎么跟复读机似的。
爱音把茶放下，想了想。
她想起世莉女士的样子，想起她在月之森校园祭上弹钢琴的样子，想起她在素世面前的样子……
她想起福助和素世之间的关系，想起素世在福助面前的样子，想起素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然后她想起世莉在巡演期间给福助发过很多消息，想起福助有时候看着手机屏幕沉默的样子，想起他在某个晚上接电话时那种很轻的语调。
爱音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世莉和福助的海滩约会是在一个周末，那是为了弥补世莉没有赶上夏季巡演的遗憾的约会，福助租下了一片私人沙滩。
那天东京的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落在无人的沙滩上，把沙粒照得发亮。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世莉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双凉鞋，赤脚踩在沙子上。
福助走在她旁边，穿着深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世莉先开口了。
“素世和你……在那件事之后走那么近，是因为什么？”
福助偏头看了她一眼：“哪件事？”
“……福助老弟，明知故问就没意思了，当然是她落水的那次。”
世莉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似乎迎着海波看到了少女蓝色的双瞳：“你进入那片雾林救了她。从那之后，她跟你之间就好像多了一点什么……我想知道是因为什么。”
福助沉默着走了一段，脚下的沙子在潮水退去之后变得有些硬，踩上去会留下很浅的印子。
世莉跟在他旁边，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耐心的等他开口。
“……我为了救她，付出了一些很珍贵的东西。那时候我有些失控，事后……我想说让她不用在意那些，但是她……”
“她打动了你？”世莉随口插话，福助被打断也不恼，点了点头：“她一向如此。”
世莉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继续说：“不止素世吧。你身边那些女孩子，她们靠近你的方式都很像……每一个人都对你有一种很深的依赖。那种依赖不是普通的信任，也不是普通的喜欢，我想知道为什么。”
福助看着她：“你注意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
世莉没有笑。
“福助。”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淡淡的警觉：“你的行动有很多地方很难解释。你怎么做到那些事的……你从来不说，那些事本身就很奇怪。还有你身边的人，那些少女，她们跟你的关系……也和你跟我的关系一样，朦朦胧胧地说不清。”
她停了一下。
“素世没有跟我解释过，但我看得出来——你起码在跟一个乐队的人交往。”
福助看着她。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世莉的长发，吹起她裙摆的一角。
远处的海面上有海鸥飞过，落在一根被潮水冲上来的浮木上。
“还有那个少女，那个曾经用她的死引起轩然大波的孩子……”世莉认真的看着福助，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对吧？”
福助看着她，没什么犹豫的回答：“对。”
世莉点了点头，脸上似乎带着点如释重负。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呢。”福助反问。
世莉沉默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福助跟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两个人走了一段，世莉才开口。
“我很难相信……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真的存在。你跟素世私下里说过的那些她也跟我讲了，什么系统，什么力量，什么平行世界……听起来像是某种小说里的设定。”
她停了一下。
“但是素世选择相信你。我了解我的女儿，她不是一个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她选择靠近你，选择留在你身边，选择跟你走那么近……如果她做了那个选择，甚至让我也知道，那一定有她的理由。”
她偏过头，看着福助。
“人类的道德和法律是用来约束人类的，但你这种……不知道还算不算人的，那些东西可能对你不适用——我猜素世就是这么想的？”
福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么说貌似也对，但我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儿呢？”
“谁知道呢？”世莉终于露出了个放松的笑容。
福助就站在那里，看着世莉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他突然想起福子骂他畏首畏尾的样子，想起团长说“优先保全自身”时的语气，想起赤银说“煌正都杀了”时的平淡……
他想起那些被他送走的灵魂，那些被他抹去的存在，那些被他用系统处理掉的人和事……想起那些他做过的、已经不能用一个“人”的标准来衡量的事情。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人。
他记得自己以前的样子，记得那些在东京街头骑车的日子，记得在北海道庄园里和奈奈子走过的每一段路，记得在仙台那个院子里被一个小女孩封为骑士的那个下午……
他用那些记忆锚定自己，告诉自己他还是那个丸山福助。
但世莉说的那句话，让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已经不是了。
或者说，他已经不只是了。
他站在秋天的海滩上，海风从面前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他看着世莉的脸，看着她那带着一点很薄的温柔的平静眼睛。
“但我已经决定了。”他说。
世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鼓励，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还是想以人的身份过完这一生……”福助郑重的说完了他的决定：“……我不想留下遗憾的一生。”
世莉看着他，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她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希望我也能不再留下遗憾。”她说。
福助送世莉回家，车停在世莉住的公寓楼下。
世莉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偏过头看着福助。
她的目光在福助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
“上来坐坐吧，我想……找个人聊聊天，喝点酒。”
福助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公寓大的惊人，但收拾得很干净。
世莉给他倒了一杯酒，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那头坐下来。
福助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没有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还有两个人沉默的饮酒。
过了一会儿，世莉开口了。
“素世小时候，我经常坐在这架钢琴前面弹给她听。”
她说着目光落在角落那架钢琴上：“她那时候很小，坐在我脚边的地毯上，仰着头看我。她问我，妈妈你弹的是什么。我说是《亚麻色头发的女孩》。”
她停了一下，似乎又听到了那段旋律，下意识地让回忆乘着那段旋律而出。
“后来我很久没有弹过了。她长大了，我忙了，钢琴盖上了。一直到那天她从医院回来，坐在我旁边，跟我说她想弹琴……我把琴盖打开，她坐上去，弹了那首曲子。弹完之后她看着我，说‘妈妈，这首歌还是你弹的最好听’。”
她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尾音有一点颤抖。
福助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
世莉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直直的盯着他。
“我知道你身边有很多人……但今天我想留你在这里，哪怕只是坐一会儿。这样，我才能知道我会不会后悔。”
福助看着她。
他伸出手，彻底握住了她搭在沙发上的手。
她的手指有些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她没有抽回去，只是把手指收拢，扣在他的指间。
过了一会儿，她往他这边靠了靠，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过他的下颌，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像是茉莉花。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福助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一瞬，然后分开。
她没有退开，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留下来吧。”
福助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世莉的卧室不大，床很软，被子是浅灰色的，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侧着身，背对着他，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他们没有做更多的事，这样的一夜，其他的事情是多余的。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稳，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福助睁着眼睛，想起素世，想起世莉刚才说的那首曲子，想起那个亚麻色长发的女孩儿……
她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哪怕是常理上有些畸形的关系……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只要不会后悔。
夜逐渐深沉，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说明——
接下来进入终局事件了，很显然最后这几章我能写很多东西，但我只写了关键节点，也缺乏充足的铺垫与渲染。
大概是我有点泄气儿了吧……但我现在的精力只够我写好最后的这一个最重要的大事件了，老师常说龙头凤尾猪肚子嘛，这个结尾对我真的很重要，所以我不准备分散太多精力，专注于这个事件了。
作为我自己的第一本书，还是头脑一热就开书，很多设定都是快写到了才想好的一部作品，我对于现在的完成度可以说一声满意了。
有些章节确实不尽如人意，有些地方处理的就是太糙了，它真的不一定能让我说上一声骄傲，但是它已经是足够踏实的第一步了。
所以，我很满意我能走到这里了，要知道我是个一千米都跑不下来选手，能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坚持写下这本体+补全合计超过250w字的作品，我自己想想都不可思议。
作为最后一个事件，我决定打磨好再把它一次性放出来，这章之后我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更新，不过十一月之前肯定是能写完的，毕竟我写完这段的时候其实九月都没有过半。
最终事件会是以爱音为主角的大事件，预计会写10-50（是的就这么不确定）章的体量，我会在写完并且打磨好之后发布，所以……敬请期待吧。
顺带一提，群里可能会偷跑一些章节进行讨论，收集反馈来调整，最后再统一定稿发布，感兴趣的可以从第101章找路。
就这样，追更到这里的读者请保持期待吧，我会在我能力范围里把最后一个事件处理到最好的。
——预告——
“爱音同学……这周六要讲周五考试的卷子你知不知道？！即使你是优等生你也不能这么散漫！”
“千早爱音，高二A班，学校是……花咲川？！”
“我他妈哪儿会弹键盘……还有祥子你为什么抱着吉他站前排了啊！”
“初次见面，‘复调强音’的几位，我是‘星辉之吻’的队长星川奈奈。”
“……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是——你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