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助还蹲在那具福子曾经使用的肉身旁边。
他的手指按在对方的肩膀上，往下滑到上臂，又滑到手腕，像是一个正在检查旧机器还能不能用的修理工。
智站在几步外，看着福助的动作，嘴唇抿了抿。
“你在检查什么。”
“她舍弃的这具身体，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那具失去灵魂的肉身，又看了一眼奈奈子。
奈奈子正蹲在花坛旁边，手指捏着花瓣一片一片地揪着玩，红色的眼睛看着福助的方向。
福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智。
“先给你……正式的介绍一下。”他侧了一下身，朝奈奈子的方向偏了偏头：“星川奈奈，StarLight-Kiss的主唱。”
奈奈子从花坛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土，朝智走了两步。
她的赤脚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白色的长发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我觉得我应该不用再重复一遍刚才的感谢了吧？不过……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也可以多说几遍就是啦。”
智看着她。
白发红瞳，五官精致而清晰，身形娇小，站在福助面前只到他胸口。
某种程度上跟自己真的挺像的，真令人不爽。
“那就不用了。”
奈奈子看着她，红色的眼睛弯了一下，露出了个恬静的笑容。
福助站在旁边，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智的身体，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解释了一句：
“如果没有奈奈子……我不一定会再找到你。”
智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后转过头看着他。
福助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智脸上移开，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松树的树干上，像是在整理措辞。
“我第一次在吉野家见到你的时候……是我结束对那些被我视为‘有罪’的人无底线的报复之后。”
智靠在石灯笼上，双臂抱在胸前，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已经用系统做了很多事，报复了很多人，把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完了。然后我坐在自己的卧室里，盯着窗外，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奈奈子的灵魂成了系统的一部分……这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她能看到我的记忆，能看到我在想什么，我坐了一整天，她就在系统里看了一整天。”
智的呼吸放轻了下来，奈奈子递出自己的手，示意智握住，似乎想为她排解一些紧张，但是智只是专注的看着福助，没有接过。
“然后她开口了，她跟我说，她为我准备了一份礼物。”
智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攥了一下。
“她那时候假装成一个死板的系统，说给我找到了一个……拥有很高潜力的艺人苗子，让我去接触。”
他看着智的模样，稍微停了一下，给了少女换气的空间。
“我顺着她的指引来到了川崎，然后走进了一家吉野家。”
智想起那个晚上。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店里，点了大份牛肉饭、一颗生鸡蛋、一瓶乌龙茶。
他吃得很安静，然后留下了一个纸袋，纸袋里是她喜欢的蒙布朗大福。
“你那天晚上留下的那盒大福……”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奈奈子让你买的？”
福助点点头：“当然，我又不知道我要去见谁。”
“她在系统里看到了你的资料，看到了你打工的那家店，看到了你喜欢吃的东西……我现在其实还蛮庆幸她提示了我，不然我可能要在很久之后才知道你喜欢那家的大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松树的枝条垂下来，一动不动。
奈奈子站在花坛旁边，把手里最后一朵花的花瓣揪完了，轻轻松开手指，让花瓣落在地上。
智看着她，又看了看福助。
“所以你们两个……”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加柔和了一点：“……最后找到了我。”
福助看着她，嘴角也露出了个笑容。
“你是起点。”他郑重的说：“而奈奈子是让我能够重新回到起点的人。”
智把目光从福助脸上移开，落在奈奈子身上。
奈奈子朝她弯了一下眼睛，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意味，就是单纯很高兴地看着她。
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脸别向一边，耳朵尖有一层很淡的红。
“行了，”她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就在这时，福助的胸口动了一下。
那团黑绿色的光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从他胸口的位置渗出来，悬在半空中。
它比之前小了一些，表面那些流动的纹路也变得更细更密，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编织过。
【宿主。】黑音的声音从光团里传出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福助看着那团光。
“你说。”
【我想要一个身体。】
智的眉毛动了一下。
福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光，等它继续。
【福子舍弃的那具肉身，材质和结构都比我之前预想的要好……她那具身体里有一部分是专门为承载系统核心而设计的。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接管那具身体。】
黑音顿了一下：【也许我能为您做更多的事，有一具肉身会方便很多。】
福助想了想，看着那具躺在地面上的、福子曾经使用过的肉身。
“你想清楚了？有了你自己的身体之后，很多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我想清楚了。】
黑音叹了口气：【我看了你这么久，也看了奈奈子，看了智，看了所有人。我想……如果我依旧只是你脑海里的一个声音，我也许永远不会被真正的接纳。】
福助点了点头：“行，那你就做吧。”
那团黑绿色的光从半空中缓缓降下来，朝着那具肉身飘过去。
它落在那个女人的胸口位置，像是一颗被按进水面里的石子，光团接触到布料表面的一瞬间，那具身体动了一下。
黑绿色的光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沿着那具身体的纹路，从胸口到肩胛，从肩胛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光芒渗进皮肤底下，把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肉身重新点亮了。
那具身体开始变化。
五官在调整，脸型在变窄，颧骨在变低，鼻梁的弧度在变圆润，嘴唇在变薄变小。
皮肤的颜色从那种发冷的白变成了一种更暖的颜色，头发从发根开始一缕一缕地变亮，最后变成了一种几乎发光的油亮乌黑。
身形在变化，肩膀在变窄，身高在缩，腿在变短，手指在变细，指尖变短，指节变圆。
那具身体从一个成年的女性身形缩成了一个少女的身形，身形跟智、奈奈子都差不多。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从头顶垂下来，被分成两束，扎成两条双马尾，搭在肩膀两侧。
马尾的发尾微微卷曲，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她的眼睛是幽绿色的，很亮的那种绿，像是两颗被磨过的宝石，瞳孔的轮廓清晰而干净。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而清晰，皮肤白净，鼻梁的弧度圆润，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天生就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她的长相融合了智和奈奈子的特点——眉骨的弧度像智，眼角的走势却像奈奈子；下巴的线条像智，嘴唇的形状又像奈奈子……
她站在石板路上，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裙摆垂到膝盖以下，边缘绣着细密的纹路，像是用光编织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福助，又看了看智，最后看了看奈奈子。
“……多多良黑音。”她的声音比之前从系统里传出来的那个无机质声音要柔一些，但比小孩的声音要稳：“丸山福助的远房表妹，你们觉得这个人设怎么样？”
“看来你考虑了很久啊。”奈奈子见状一挑眉：“而且你特意把五官调整成这样……要跟我们争宠咯？”
福助看着她，随口问了一句：“为什么是‘多多良’而不是‘丸山’？”
智盯着黑音看了好一阵。
“……多多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目光从黑音脸上移到奈奈子身上，又移回来。
“多多良是‘代达罗斯’的变体吧？”想到了奈奈子曾经作为鹦鹉活动时使用的名字，智有了自己的答案：“建造迷宫，把伊卡洛斯关进去的那个人。”
她看着黑音，幽绿色的眼睛，黑色的双马尾，融合了她和奈奈子两个人特征的脸。
“你起这个名字。”智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是在为自己定罪吗？”
黑音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在暮色里显得很单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很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有着难掩的惊讶，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谜题被这么快就破解了。
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想起了一些事。
她想起福助在仙台之前经历的那些事，那些她后来才明白的被黑音在背后推动或者默许的挫折……
素世的心肌炎，灯在那段时间里的崩溃，祥子的走投无路……还有那些福助一个人扛着的、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夜晚。
她想起福助在港南区那间办公室里偶尔露出的疲惫，想起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时的侧脸，想起他说“习惯了”时候的语调……
那些事，很多都和眼前这个家伙有关。
智的嘴角扯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黑音面前。
黑音仰着头看她，幽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两条双马尾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翘着。
智伸出手，捏住了其中一条双马尾的末端，在手指间绕了一圈。
“你，跟我走一趟。”
黑音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智的手指在她发尾上轻轻扯了一下。
“别说话。”智带着点冷意说：“你做的事，那个家伙可能开不了口，但我要一件一件跟你算。”
黑音把嘴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敢怒不敢言的小委屈。
她站在那里，被智扯着一条双马尾，身体跟着智的力道往前迈了一步。
奈奈子轻笑一声，也跟在他们后面。
她看着黑音被智扯着马尾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这种热闹，可得带我一个。”
福助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朝宅邸方向走去的背影，把手插回口袋里。
他跟在她们后面走了进去。
宅邸里的仆从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只剩下一些搬空的房间和半掩的门。
智带着几人到了自己曾经的卧室，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原位，应该是被特意嘱咐过不要乱动，等她自己来收拾。
她转过头来，看着福助。
福助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有点好奇这个突然炸毛的小家伙要做什么。
智松开黑音的马尾，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她说。
黑音揉了揉自己的发尾，抬头看了智一眼，又看了福助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进了房间。
奈奈子跟着进去，福助最后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是仙台的夜，远处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很窄的亮线。
智打开了床头的旧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黑音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着，够不到地面。
智站在窗边，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
奈奈子坐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把脚缩上去盘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而福助站在床和桌子之间，靠着墙看着她们。
“所以，你一直不告诉我们你身边有系统。”
“嗯。”
“你让那个系统做了很多事。”
“嗯。”
“你让那个系统瞒着我。”
“嗯。”
智从福助身上收回视线，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黑音。
黑音仰着头看她，幽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两条双马尾垂在肩膀两侧，小小的身体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
智伸出手，捏住她另一条马尾，在手指间绕了一圈。
“你做的那些事……我今天不跟你算完。但至少得先收点利息。”
智低头盯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让他积攒点数，是为了复活奈奈子对吧？那……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
黑音看了福助一眼，又看了奈奈子一眼，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智脸上。
“宿主身边……亲密关系会产生大量点数。和少女们加深羁绊，产生情感共鸣，甚至……更进一步的接触，都会转化成系统可用的资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智的手指在发尾上停住了。
她盯着黑音看了两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福助。
福助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平静地和她对视。
智又把目光转回来，重新落在黑音脸上。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很浅，但里面有一种让黑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的东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智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正在咀嚼每一个字：“那家伙跟人亲近，就能变强。”
“……可以这么理解。”
智的眉毛挑了起来，看着黑音，嘴角那个弧度变得更深了。
“那你呢？”她语气莫名地问：“你以前在系统里，他跟他身边的人做什么，你都能看到？”
黑音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有点弱弱的做出了回答。
她其实觉得……好像不该这样的，她是高维造物，应该硬气点的！
但是被智这样盯着……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宿主的所有经历和情感波动，我都能读取。”
“包括那些。”
“……包括。”
智直起身来，松开了黑音的马尾。
她退后一步，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在福助、奈奈子和黑音之间转了一圈。
“那好。”她说。
奈奈子的睫毛颤了一下：“好什么？”
“你不是想要发挥作用吗？”智看着黑音，语气里那种恶趣味终于藏不住了：“有了身体，总得有点用处吧？他不是说亲密关系能攒点数吗？那你还不赶紧贡献点？”
黑音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奈奈子也从椅子上直起了身子，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小智，你是说……”
“让他跟黑音做。”智说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不是需要点数吗？那就做。”
奈奈子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张了张嘴，声音都结巴了：“你、你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要让他……”
“你不想？”智转过头看她。
奈奈子的脸红得像要冒烟，但她咬了咬嘴唇，硬是憋出了一句话：“……至少我不想让她在我前面。”
智看着她那副又羞又倔的样子，嘴角一挑：“那你先来。”
“哈啊？！”奈奈子惊呼出声，但看着智那个眼神，她又手指攥着裙摆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带着一种在羞耻和某种执念之间挣扎的颤音：“但是……但我想……我想和福助先生私下里做……”
智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你在系统里不都看完我们跟福助的那些事情了？现在让我看看你们怎么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奈奈子的脑门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精致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只是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露出通红的耳尖，发出一声认命般的低沉呜咽。
黑音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着，看着这一幕，身体僵得像块石头。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福助，又看了一眼智，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
刚吐出一个字，智和奈奈子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
智是带着那种“你有意见？”的冷淡审视。
奈奈子的目光则复杂得多，有羞恼，有窘迫，还有一种“我都这样了你还想跑？”的微妙幽怨。
黑音把嘴闭上了。
她低下头，两条双马尾垂在脸颊两侧，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抠着指节，整个人缩成了更小的一团，像一只被两面夹击后无处可逃的小动物。
智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福助。
“你有意见吗？”
福助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抚平了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才强撑平静语气反问了一句：“你没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
‘怪诶……这小妮子今天怎么这么吓人的？’
通过系统的联结，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从黑音、奈奈子那里传来的……某种可以称得上“正房威压”的东西……
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这小妮子……’看着她嘴角恶趣味的那个笑容，福助心知这是她对自己……不能专注于她的小小惩罚吧。
但是……这样的她，不是更好欺负一点吗？
福助从墙上直起身来，朝她迈了一步。
“好……不过，我当然得先服侍好我的第一个公主殿下。”
在三个少女惊讶的目光里，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奈奈子，也没有去碰黑音。
他的手掌落在智的脸颊上，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等！”
未出口的话语被深吻碾碎在嘴里，连同那些许酸涩一起，发酵成了逐渐生成浓郁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