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北泽的巷子不宽，两侧挤着二手唱片店、便宜的拉面馆、拉下的卷帘门……一副熟悉热闹的市井面貌，没有什么值得新奇的。
偶尔也有那种开了几十年、招牌早就认不出字来的老店，电线杆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演出海报，上层的边角卷起，露出下面另一张更旧的海报，模模糊糊还能认出一支乐队的名字……
星川奈奈就走在这样的巷子里。
她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普通的黑色橡皮筋束在脑后，兜帽也已经放了下来。
初秋的阳光斜斜地劈下来，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跟她记忆里的那个影子几乎能叠在一起，又细到跟那个影子完全对不上。
下北泽她来过很多次……
但那时候她不是一个人来。
那时候她身边总有人替她背着包包，或者替她先把哪个门推开。
那时候这条巷子在她眼里比现在亮堂得多，连招贴上掉了色的字都像是彩色的。
现在这条巷子还是这条巷子，但一切都仿佛褪了色。
就像是那个冬天，一切喧嚣的色彩都褪去了，少女的眼中只剩下来空泛的白与仇恨般的红。
其实只是走的人变了，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奈奈在一家唱片店门口停了两秒，橱窗里摆着几张当红的专辑封面，靠右的位置挂着一张旧海报，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用透明胶带贴了三层。
海报上面的字她认得出——“StarLight-Kiss登临武道馆！”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场Live，那时候她还在台上，灯光打得太亮，她根本看不清台下有多少人。
她只知道自己身边有两个伙伴，而身后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而现在，伙伴早已背叛，信赖早已死去。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拐过一个弯，StARRY的入口就在那里，下沉的阶梯将人带向一个只属于音乐的世界。
‘星歌姐应该在。’
此时她应该在筹备晚上的开业。
‘她一直在。’
他每次来都能找到她，没理由自己就不行。
‘福助先生走之后，这里似乎还没变过……下北泽的这些店一家都没关。’
也许只是时间还太短，半年的时光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
‘该开的还开着，该亮的还亮着……只有他不在里头。’
奈奈不再任由思绪飘忽，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态。
她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
外套是北海道带回来的，完全经得住东京这阵还不算太冷的风。
她又摸了摸外套的口袋，确认那里的手机还在，才收回手，然后推门。
铰链上过油，门几乎没出声，但坐在前台后面的人还是第一时间抬了头。
伊地知星歌看向了门口，看到了那位少女。
浅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额前留着一撮微微翘起来的呆毛。
她没化妆，脸上还留着一点刚睡醒的痕迹，衬衫领口开着两粒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她手里夹着一支圆珠笔，正在一张票据的边角上写什么。
她看到奈奈的瞬间，笔尖停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奈奈。”
没有惊讶的语气，也没有刻意的欢迎，在奈奈看来这是最好的结果之一。
毕竟……她夺走了星歌爱着的那个人，却又害得那人为了守护自己而死。
她是带着被打出StARRY的准备来拜访的。
“星歌姐。”奈奈在门口站定，微微鞠了一躬。
“嗯。”星歌把笔搁下，撑着脸看她。
她的目光从奈奈的白发扫到脚上的球鞋，又从球鞋绕回她的脸。
那道视线很轻，却也很细致，细到奈奈觉得，自己外套口袋里装了什么，甚至最近没睡好导致眼下的那一点青，都能被这个人看出来。
“你最近……”星歌开口：“过得还好吗？”
“……”
奈奈偏开了视线。
StARRY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有一辆自行车碾过水洼。
安静得能听见前台后面那台老式收银机的通电嗡鸣。
安静得能听见星歌指间那支圆珠笔的笔尖抵在票据上没有动。
“那之后……我退学了。”奈奈突然开口说。
星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福助先生留的那间公寓，我回去住了……就是在北海道的那个。去年他带你去玩的时候，那时候就把那间公寓留给了我。”
星歌微微点了一下头：“嗯，我知道，他那时候就跟我说了，他总想给你留下点什么。”
奈奈愣了一下，于是有些无措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在北海道的冬天里折断过，到现在还没完全长好。
她本来想再多说一些，但那些话在喉咙里一转，转了几个弯，最后还是被她咽了回去，然后开始有些琐碎的念叨着。
“在那边没什么事做。”
“所以就写歌。”
“想写一首送给他的。”
“写了一半……”
“但是……”
星歌没有打断她，耐心地听着她仿佛絮叨一样的话。
“……我写不完。”
奈奈说完这几个字，就不出声了。
那首歌她只写的完一半，写出那些孩子气的约定，写出那些“应该一直延续下去的时光”，但她写不出在那之后的歌词。
她越唱越像在往一个说不出名字的地方走。她清楚该往哪里去，却不清楚该怎么去。
‘也许它本来就不该由我收尾。’
‘也许它本来就该由他来补完。’
她把这两个念头压回去，指节在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那个男人一样发出几声清脆的叩声。
星歌的手伸了过来，隔着前台的台面，掌心落在奈奈的头顶上，很轻地揉了揉。
“听起来你过得很辛苦呢。”
那只手上有薄薄的茧。
是常年拿琴、拿鼓棒、拿端盘子的托盘磨出来的，温度暖得有点过头。
奈奈侧了侧头，避开那只手。
那种暖让她有点受不了。
好像只要在那只手下多待几秒，她藏在行李箱底下、压在备忘录最末几行、塞在北海道的公寓橱柜最里面的东西，就会哗啦一声全掉出来。
“星歌姐。”
“嗯？”
“虹夏和凉，不是一直说想组乐队吗？”
奈奈抬起头，看着她。
“她们……现在还有这个想法吗？”
星歌的眼睛里划过一丝什么。
她把撑着下巴的那只手放下来，靠回椅背，重新把奈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次比刚才更慢，慢到奈奈觉得，自己的来意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摆在这个台面上，连边角都被人对齐过了。
“你回来，是想跟她们一起？”
“我颓废得够久了。”奈奈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台面上的手指，看着那一道裂痕：“我想重新开始。”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下一句，就抬高了。
“我……也想成为一个福助先生一样的人。”
星歌把手收回去，随后很长一段时间，星歌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StARRY里那些缓缓漂浮的尘埃，从西边那扇小窗的光里被照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银粉。
收银机嗡鸣了一会儿，也安静了。
最后星歌叹了口气。
“虹夏她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队友了，她有了自己的乐队，叫结束乐队。”
奈奈点点头：“那也没关系。”
星歌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指甲叩在木头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行吧。”她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措辞：“如果你想，你可以自己去练习室接触一下她们。”
奈奈抬眼。
“她们要是认可你，你就加入。”星歌看着她，表情带着点告诫：“甚至——如你所想的，去肩负起一些责任。”
“但如果谈不拢……”
她顿了顿，这才接上了那半句话，似乎是为了让少女更清晰的理解她划下的界限：“……我也不会替你说情。”
“……”
奈奈站直了身体。
她深深鞠了一躬，发梢垂下来，扫过台边，差一点碰到那张票据。
她起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幽绿深潭一般的平静。
“这就够了……我有信心。”
星歌看着她，目光像水一样，在奈奈身上停驻、流动、又收回。
她把奈奈从头顶看到了脚踝，从脚踝又看回来。
最后她说：“你真是成长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口说的一句感慨，轻到奈奈差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谢谢星歌姐。”奈奈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
练琴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清晰。
先是贝斯，低音在木墙上打转，一下一下敲着门板的接缝，每一拍都落得准。
接着是鼓，很规整，像节拍器，几乎听不出起伏，但每一记都嵌在贝斯缝里。
然后是一把吉他，拨弦很轻，跟不上另外两个声部，但音色干净，是那种还没被磨出自己风格来的干净。
最后是另一把吉他，清爽、纯粹，但是带着点犹豫不决，忽而引领各个声部，忽而又跑去托住所有声音，最后就显得杂乱。
奈奈顺着声音走。
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扇门的小窗透出一点暖光。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球鞋踩在旧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
‘虹夏……’
‘凉……’
‘……结束乐队。’
‘他那时候鼓励她去组乐队，但是没看到这个乐队组建起来啊。’
奈奈在门前停了停。
‘如果他在，他大概会先推门进去。’
‘然后随便说两句，把气氛搞乱，把四个人的脸都弄皱……再一个个捋平。’
‘他从来不先说“我要进你们乐队”，他从来是先让你们觉得……没有他反而不太对。’
‘我能做到吗？’
‘还是……用我更擅长的路子呢？’
-
星歌看着奈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那道白色的长发，比起自然地消失，最后一截像是被走廊的阴影缓缓吃掉了。
她收回目光，靠回椅背。
然后她抬起手，不自觉地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果然……”她低声自语：“如果是你的话，也会走上这条路。”
“甚至……更不择手段啊。”
外面，前台的风铃晃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毕竟还是小孩子……”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