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门被推开，屋内结束乐队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暖光从走廊斜斜地铺进来，铺到星川奈奈肩上，又被她身后的阴影吃掉一半。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外面套着灰色的薄外套，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橡皮筋束在脑后。
奈奈把门推到最底。
她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铰链上过油，门几乎没发出声响，就像刚才她推门进来时一样。
“打扰了，我是星川奈奈。”
“虹夏，凉。”奈奈分别看了两人一眼：“好久不见。”
虹夏先反应过来。
她把鼓棒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搁，站起来，脸上那点惊讶变成一种有些复杂的神情。
“……奈奈！真的是你啊。”
“嗯。”
“你怎么——”虹夏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显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想在这个场合提起。
凉没有站起来。
她还是低着头，只是把贝斯的背带往下扯了扯，让它松一些。
“星歌姐刚才发信息说，有人要来练习室找我们。”凉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她一贯的表情一样：“原来是你。”
“对，是我。”
喜多终于放下了拨片。
“那个……等一下！”
她举起手，动作像上课的学生。
“你是……谁啊？不对，你是虹夏前辈和凉前辈认识的人？你要来找我们做什么？”
一里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肩膀又缩了缩，显然很不习惯陌生人的在场。
奈奈看了喜多一秒钟。
“喜多郁代，对吗？”
“呃、是。”
“后藤一里。”
一里被点到名字，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人突然碰了一下琴弦。
“啊、在、在的。”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谈一件事。”
奈奈往练习室中间走了两步，停在键盘与鼓组之间的空地上。
“我想加入结束乐队。”
四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虹夏先开口。
“加入……结束乐队？”
“不只是加入。”
奈奈的视线扫过她们四个人，与她们一一对上又扫过。
“我要同时担任你们的制作人和经纪人。”
“我想把结束乐队，带成一个职业乐队。”
静默。
这一次的静默，比刚才推门时更长。
一里下意识地把吉他往身前抱了抱，下巴抵在琴头上。
喜多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最后首先开口的是凉。
“……你知道‘职业’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
“你知道有多少乐队想职业化，最后解散在了第二张专辑发行之前。”
“知道。”
“那你凭什么这样说？”凉的声音淡淡的，开口的话不好听，但也不是在故意刁难：“你也不过是跟我们同岁的学生罢了。”
“我有信心，还有我自己的路子。”
“……”凉似乎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把贝斯放回了架子。
她没再说什么，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奈奈，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虹夏看了看凉，又看了看奈奈，慢慢坐回了鼓凳上。
她敲了两下鼓边，很轻的两声，像在给自己找节拍。
“奈奈……你先坐下吧。”她指了指旁边那把空椅子：“站着说话不累吗。”
奈奈没有坐：“我说完再说。”
“哎——”
“你们现在缺什么？”奈奈问：“先告诉我。”
喜多这回接得挺快：“缺歌。”
她声音里还带着点刚才那股懵，但思路却已经扣在了乐队在意的点上。
“我们能演的曲子太少了。新曲也不是没写，但……小一里和凉前辈的创作速度跟不上我们演出和练习的节奏，我们排练一般是拿翻唱撑场。”
“翻唱，对吧。”奈奈子点点头：“我看过你们的翻唱，比如……《Lemon》，还不错吧，不过终究不如原创更让人印象深刻。”
“对……这个也是问题。”喜多点了点头。
“一里写的曲子很好。”奈奈看向一里：“但你只写你自己想写的那部分，对乐队整体不够。”
一里把头埋得更低了，发尾垂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对不起。”
“我没有说这是坏事。”奈奈顿了顿：“但你一个人撑不起一支职业乐队的曲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来写？”凉问。
“我来写，我也来弹，我可以作为键盘手参与你们的乐队活动。”
“键盘手？”虹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奈奈说着，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键盘手是我进乐队的身份。编曲和作词我也会参与。”
“这样你们就不用为了多一个成员重新分配所有声部。键盘加进来只是多一层，不是换一层。”
虹夏的手指在鼓凳的金属腿上敲了两下。
“你还会键盘？”
“学过。”
“学过是什么程度？”
奈奈看着她，没有回答。
凉从墙边站直了一点。
“我见过。”她看向了二人：“那是福助哥都夸过的水平，但她之前做偶像，没什么机会展现。”
凉的目光从虹夏和奈奈脸上移开，落到练习室角落。
那里立着一台键盘，边上还搭着几条没人收的mIdI线，是给来StARRY排练的乐队准备的，款式不算很名贵，但是足够了。
“既然你要靠键盘手进队。”凉说着，对那架琴扬了扬下巴：“那你就弹一段，让我们了解一下你的实力。。”
喜多看了看凉，又看了看奈奈，赶紧接了一句。
“哎哎，也行啊！那个……你要弹什么，键盘我们只有这台，不是那种特别好的……”
“我知道。”奈奈往那台键盘走了两步。
‘果然……在这种方面会学福助先生啊。’她心知那是凉将她介绍给其他人的方式，即使看起来很平淡，甚至有点冷漠，但确实将那些客套寒暄的部分带了过去，好让她们直入主题。
一里这会儿也抬起了头。
她刚才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却第一次主动看向奈奈那边，眼神里带着好奇。
她其实很想知道，能让凉前辈和那位她很推崇的“福助先生”同时承认“不错”的键盘手，到底是什么水平。
奈奈走到键盘前，弯下腰，把x架的高度往下调了两格，又把音色的旋钮从“电钢琴”拨到了“钢琴”。
电线从键盘底部斜斜地拖到地板上，一直连到墙角那台老式混音器。
混音器上一颗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一只在暗处睁开的眼睛。
奈奈把手放在键上，按下了第一个音。
那是……《爱之梦》的开幕，是一段很慢的主旋律。
左手先起，一个很低的音压低在琴键底部弹出来，像深水从底下流过去。
然后右手跟上，把主旋律整地放在那里，像一条在地上铺开、又往上抽的丝线。
主旋律单独前进着，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它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又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远一点。
然后是伴奏，左手弹出的音符开始缠绕。
伴奏往上跟着主旋律，一路缠。
它想跟上，想并进，却总是差一步。
差的那一步像是那种被命运按住的、被自己心里那道线挡住的一步。
主旋律又换到左手，右手开始弹奏华彩的段落进行伴奏。
就这样，左右手交替着，一时是主旋律，一时又是伴奏，时而又一起往前压过去，压到整台键盘都在轻轻震，像两条线在纠缠，一条想挣脱，一条却不肯松手。
一里没有动。
她的呼吸被这段旋律抓走了，连同她的吉他一起。
她的手还握在琴颈上，手指在琴弦上按着，但她自己根本没意识到。
喜多退了两步，坐在了椅子上。
她本来只是打算听一下，听两三个小节，判断一下这个键盘手够不够格，虽然她自己的音乐水平也不怎么样，但是歌曲里的情绪是不需要考级就能听出来的。
听着听着，她居然湿了眼眶。
那段旋律太像一个人在说话，在说一句始终没说完的话，在做一场始终不愿醒来的梦。
然后它升上来，变得激烈，变得炙热，像从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一口热泉。
左右手在这一段压到了极限。
键盘的塑料外壳都在震，x架的铁腿和木地板摩擦出极细碎的响动。
那是整段曲子最满的地方，满到没有一处是空的。
然后，缓缓地，它又沉寂下去了。
热的东西在沉淀。
像是一段烧过很多次的情缘，每一次烧完都会落下一点东西，落多了就沉积成了——亲缘。
主旋律和伴奏都在往下走。
左手回到了最低，右手慢慢把剩下的一点余温放平。
像是情缘烧尽，像是全部沉积下来成了亲缘，又像是仅仅是一场梦终结了。
悠长、缓和，静谧到像无梦的安眠，平缓到像平淡的生活。
最后一个音自然地消失在了琴键和墙体之间。
一曲落幕。
喜多只是觉得脸上有点凉，抬手一擦，才发现是泪。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指尖上的那点水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里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睁得很大，像第一次听到钢琴的声音。
虹夏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放在鼓边，只是看着奈奈的背影，看着那个白色的后脑勺慢慢地把手从琴键上收回。
凉靠在墙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这首。”她顿了顿：“是弹给‘他’的吧，不然你也不会这么认真了。”
奈奈没有回答。
她坐在键盘前，背影挺得很直，一只手还放在琴键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但虹夏已经先叹了口气。
“哎……”
那声叹气很轻，像在忍着点什么翻涌的情绪。
《爱之梦》……她们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她弹给的是谁。
凉没有再看奈奈，而是将视线转向了结束乐队其他三人：“我同意了。”
虹夏抬头看她：“……啊？”
“她要是能做到自己说的那些，我没意见。”
“等等——”喜多坐不住了。
她抹了把脸，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还有点哽。
“我、我没说不愿意。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凉问。
“我只是，奈奈小姐是新来的对吧……我连她是谁都不认识，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凉前辈你们俩认识她，但……”
喜多吸了口气，把话说清楚。
“……我不是不信她。我是……我不太喜欢在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突然就答应一个这么大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奈奈，她看着地面。
“……对不起。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奈奈说。
她终于站了起来。
她把刚才调低的琴键高度抬回原位，把音色旋钮拨回了原来的位置。
电线还是那样斜斜地拖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说得对，你和一里不认识我，所以没办法相信我。”奈奈看向喜多，接着说：“你没必要现在就相信我，但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
谈条件花了比弹琴更长的时间。
几个人坐在练习室里，围成一圈。
虹夏坐回鼓凳，凉靠墙，一里抱着吉他蹲在角落，喜多在中间擦脸，奈奈站在圈边，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干脆。
“我会在你们接下来每一次演出的时候，为你们提供至少一首新曲。”
“是我新写的。”
“我会负担RiNG这边的宣传和舞台。”
“你们每一次登台，我都会在场，宣传的任务在我身上。”
“我保证，三次LIVE之内，结束乐队的粉丝量涨三倍，门票销售额翻一倍。”
“做不到，我退出。”
“做到了，以后结束乐队以我马首是瞻。”
凉的眉毛抬了抬。
“马首是瞻？”
“对。”奈奈顿了一下：“如果我做不到你们说的那些，那接下来我会退出结束乐队。”
凉从墙边直起身：“那就这么定了。”
“哎等等……”喜多又举起手。
她这次举手举得很快，但话到嘴边反而慢下来了：“啊，算了……我没意见。”
“但是在定之前，我有一句话想问。”
“你问。”
喜多的目光直接落在奈奈脸上：“你是为了什么才来的？”
“你刚才弹的那首歌……虹夏和凉都知道是什么。我虽然听不懂，但我听懂了那首歌里有一种东西。”
“你说是想做职业乐队，你说是想成为像某个人的人。”
“那个人是……‘福助先生’，对吧？凉前辈和虹夏前辈都经常提起的。”
奈奈沉默了许久。
她站在那里，白发的影子被走廊透进来的最后一道光拉长，铺在地板上。
终于，她点了点头：“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
‘他见到做了这一切的我，会高兴吗？会对我露出笑容吗？’
‘但……’
‘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没什么对不对的，这是……宿主应有的权利。〕
-
谈妥之后，奈奈离开了练习室。
她没有多待，只是跟虹夏点了一下头，跟凉碰了下视线，跟一里很轻地说了句“下次见”，跟喜多打了个招呼，然后她就往外走。
走到StARRY门口，她在门口停了停。
外面的天色已经变了，斜阳把台阶染成金红色。
风铃还在那里挂着，微微晃，撞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奈奈。”身后是星歌的呼唤。
她还是坐在前台后面，还是那支圆珠笔，还是那张票据。
她没起身，只是抬了头，看着门口奈奈的背影。
“……”
奈奈没有回头，她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星歌姐。”
“嗯？”
“谢谢。”
然后她走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风铃晃了一下。
奈奈走出StARRY，走上下沉台阶前面的街。
晚风吹过来，把她白色的长发往后扬了一截。
她没有回头。
-
奈奈沿着下北泽的巷子往外走。
东京的天已经暗了，但这里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还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在向某个地方前进着。
也许有一个地方，也许……还容得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