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素世的脸从门后露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领针，裙摆垂到小腿，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亚麻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整个人像是刚从某本家居杂志里走出来。
“来得真快。”素世把门彻底拉开，侧身让出通道，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进来吧。”
爱音道了谢，弯腰换鞋。
玄关的鞋柜收拾得一丝不苟，上层并排放着几双女士皮鞋与短靴，码数一大一小；下层则是整齐叠放的室内拖鞋，粉白两色，边缘纤尘不染。
空气里只飘着一股淡淡的柑橘系芳香剂气息，没有任何属于第三个人的痕迹。
客厅比想象中更宽敞。
浅灰色的沙发围着一张低矮的玻璃茶几，落地窗外是那片望海临江的景色。
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层蜂蜜色的光斑。
素世在沙发主位坐下，拍了拍身侧：“坐。”
爱音挨着她坐下，沙发坐垫很软，把她往素世那边轻轻带了带。
“所以……”素世侧过脸，湖蓝色的眼睛带着探究：“……什么事要专门急匆匆跑一趟？”
爱音攥了攥手指，决定从最安全的话题切入。
“就是突然好奇……Soyorin，我们乐队为什么叫‘复调强音’啊？这个名字到底是谁起的？”
素世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检索记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很好奇嘛，”爱音努力让笑容显得轻快：“这么厉害的名字，总该有个厉害的来历吧？”
素世歪了歪头，湖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茫然：“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好像从一开始就叫这个名字……”素世的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节奏漫不经心：“……谁知道呢，反正只是个名字而已。”
爱音不死心：“总该有个人起名的吧？是祥子吗？还是……”
“不是小祥。”素世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小祥是后来才加入的，她从来不管这些事。”
爱音决定换个方向。
“对了，Soyorin……小祥她为什么不弹键盘呢？她不是应该……更适合键盘吗？”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素世看着爱音，眼神变得古怪，像是在审视一只突然开始说人话的萨摩耶。
“……哈？”
“我是说，”爱音被那目光刺得缩了缩脖子：“小祥看起来就像会弹键盘的人……”
“小爱音。”素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小祥从加入乐队开始就一直弹吉他，你在说什么呢？”
爱音的喉咙发干。
“一、一直？”
“对啊。”素世转开视线，望向窗台上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盆栽：“小祥一直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小植物一样静静地呆着，很有大小姐风范呢。平时话也不多，排练的时候按部就班，从来不会出错……也就种蓝莓的时候比较主动。”
爱音越听越不对劲。
植物、安静、大小姐、种蓝莓……
这根本不是丰川祥子……这他妈是若叶睦吧！？
她只觉得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这个世界不仅改了学校的名字、删了人的记录，它甚至把人的“属性”都像洗牌一样重新分配了吗？！
“小爱音？”素世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没、没事！”爱音猛地挺直了背，声音拔高了一截：“就是有点饿了！Soyorin，我突然好想吃你做的蔬菜通心粉……可以做给我吃吗？”
话题转得生硬得像用铲子砸墙。
但素世只是挑了挑眉，居然没追问。
“蔬菜通心粉？”她站起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你倒是会挑时间撒娇……好吧，冰箱里应该还有食材。你在这儿等着。”
“嗯嗯！谢谢Soyorin！”
爱音目送素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听着冰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她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目光像雷达般扫过客厅。
日记，会在哪里？
她知道素世有写日记的习惯，但她不确定现在这个世界，素世会把日记放在哪里……其实她连有没有日记都不知道。
但她决定试试，因为她看到电视柜旁边的矮柜上放着一个藤编篮子，上面盖着一块亚麻布，布角露出一个硬皮本的边缘。
爱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下来，手指刚碰到那块布——
“爱音酱。”
素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在咫尺。
爱音整个人僵住了，维持着那个弯腰掀布的诡异姿势，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素世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捏着一根西芹，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温柔，但眼底的东西变了，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你，在找什么？”
“我、我……”爱音大脑疯狂转动，憋出一句连自己都想抽死自己的话：“我看那边有只虫子！”
“虫子？”
“对！蟑螂！好大一只！”爱音胡乱比划着：“往那个篮子里钻了！我想帮你打死它！”
素世歪着头看了她两秒。
然后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西芹放在餐边柜上，走到爱音面前蹲下，伸手把布完全掀开。
下面是素世的日记本，还有几支笔、一卷贴片，以及一个……粉色的金属制品。
素世的目光在那个东西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粉色的金属[手镯]，链节很细，衔接处有一个小小的搭扣。
它躺在藤篮最底层，被一块绒布垫着，看起来不像随手扔进去的旧物，倒像是被人仔细收好的。
素世把它拿起来，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奇怪……”她低声自语：“……家里什么时候有这个。”
她隐约记得，很久以前，大概还是父母没离婚的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狗。
后来母亲带着她搬了家，那只狗不知去了哪里。
她影响中一直认为这东西是那时候留下的，但此刻捏在手里，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狗的[手镯]……有这么精致吗？
爱音盯着那个粉色[手镯]，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小爱音……”素世突然开口。
“在！”
“说谎和乱翻别人东西……”素世慢悠悠地站起来，湖蓝色的眼睛俯视着还蹲在地上的爱音，笑意里掺进一丝危险的甜：“……都是坏孩子才会做的事哦。”
爱音的冷汗下来了。
“Soyorin，你听我解释……”
“不听。”
素世蹲下来，一把扣住爱音的领口拉开，将她的[手腕]显露出来。
“既然爱音酱这么不乖……”素世的另一只手拿起那个粉色金属[手镯]，搭扣“咔哒”一声弹开：“……那就稍微惩罚一下好了。”
“等、等等——！”
爱音想抽回手，但冰凉的金属已经贴上了她的皮肤。
素世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把那个[手镯]环上了爱音的[手腕]，搭扣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粉色金属贴着爱音的脉搏，温度低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这是……”爱音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个突兀的圆环，声音都变了调：“Soyorin！这个……”
“先戴着。”素世松开她的[手腕]，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反正我也不知道这是干嘛用的，放在那儿也是落灰。小爱音戴着挺合适的，就当是……你乱翻东西的惩罚吧。”
“我、我……”爱音羞的满脸通红：“我……我要戴多久啊？”
“嗯……三天？”素世竖起三根手指，歪着头笑：“三天之内，小爱音要乖一点哦。不然我就把你今天想偷看我日记的事，还有你戴着它的事情发到乐队官号上去。”
爱音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红到了锁骨。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求饶，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像一株被晒蔫的樱花。
“……知道了啦。”
吃完饭离开素世家的时候，爱音觉得自己像个刚被银行抢劫完的Atm机——不仅被掏空了，还被贴了一张“谢谢惠顾”的条子。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无数次地想用另一只手去抠那个粉色[手镯]的搭扣，但那个小小的金属机关纹丝不动，像是焊死了一样。
“搞什么啊……”爱音咬着嘴唇，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粉色：“这东西怎么摘不下来……”
【别白费力气了。】
黑音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吓得爱音差点撞在电梯镜面上。
“你下次出来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你安静那么久突然冒头，真的很吓人的！”
【抱歉，但我检测到宿主的气息波动，所以优先报告。】
“气息波动？”爱音懵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在这个……[手镯]上？”
【对。】
爱音的眼睛亮了一瞬：“那你能吸收吗？能恢复能力吗？”
黑音沉默了几秒。
【……不能。】
“为什么？！”
【浓度不够。这个物件离开它原本的主人太久了，或者说，它上面的气息需要与主人的生命活动共振才能维持活性。现在它戴在你的[手腕]上，只是一个空壳。】
爱音的肩膀垮了下来。
“所以……我白被Soyorin欺负了？”
【不完全是。】黑音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但说出的话让爱音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这证实了一条规则——这些物品必须在其主人的身上才有用。】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爱音却没有迈出去。
她站在原地，从金属箱壁的倒影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粉色的金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也就是说……】黑音一字一顿地总结：【……你得想办法让素世重新戴上这个[手镯]，才能提取上面的气息。】
爱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素世刚才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起她说“三天之内要乖一点”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让素世自己戴上这个[手镯]？
这比让她倒立着爬上四十五层还难！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