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潮气，把爱音的刘海吹得往一边倒。
她先把小电驴从RiNG后巷的停车棚里推出来，钥匙插进锁孔，拧到底，引擎发出一阵带着点沙哑的嗡鸣，车身震动着，像一匹刚睡醒的小马。
然后她骑去花咲川，今天是周日，校园里一片寂静，唯有早读的铃声固执的响起。
保安大叔从窗口探出头，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这位同学，你要做什么？”
爱音露出个小动物一样让人爱怜的表情：“大叔，我昨天放学走太急，忘了拿手机了！我想回去取一下，可以吗？”
保安大叔想了想，拿出访客登记册让爱音签了字，然后把大门打开一个缝：“取到就尽快出来啊，下次别忘了。”
“知道啦——”爱音拖长了声调，加快脚步往里走。
教室的门虚掩着，爱音拉开抽屉，自己的手机静静躺在几本练习册上面，屏幕朝下，像一块被没收的方糖。
爱音抓起来，按亮屏幕，打开了社交软件，想要找找看有没有有用的信息。
然而，除了昨天班主任的电话、素世的催促，她的手机上完全没有其他消息了！
Line的对话框里，联系人还在，但记录全没了，像被谁用橡皮粗暴地擦过。
“……搞什么。”爱音咬着牙，手指飞快地划动。
高松灯、长崎素世、椎名立希……对话框都还在，但里面一个字也没有。
照片倒是没少，爱音点开相册，手指划过一张张自拍、风景、食物，然后猛地停住。
有几张照片变成了全黑的。
她记得那是什么——是去年冬天巡演期间，她偷偷拍的。
拍的是那个男人的侧脸，他在调音台前低着头，■■色的眼睛被屏幕光照亮，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在观察的弧度。
现在那些照片只剩下一块块噪点，像被扔进碎纸机后又拼起来的残骸。
“连这个都要抹掉吗……”爱音低声说。
【动手的人很谨慎。】黑音无机制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毫无预兆：【包括我的资料库都被清除了许多。】
爱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你能不能先打个招呼再出声？”
【抱歉，下次我会注意。】
“……完全没有诚意的回答。”
【……那我给你跪下磕一个？】
“……那就大可不必了。”
爱音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出了教室。
-
离开花咲川之后，她骑上小电驴，顺着坡道滑下去，汇入清晨的车流。
东京的早晨是喧嚣的，引擎声、施工现场的气锤声、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声、不知道哪家店里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味噌汤。
爱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只是想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能让她把这锅汤暂时放在脚下，而不是兜头浇下来。
于是她来到了一座天桥。
钢铁的步梯被晒得温热，爱音靠着栏杆坐下，两条腿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悬在半空。
桥下是永不停歇的车河，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头灯在晨光里拉成长长的光带。
她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第一个关键词：“经纪人 m.F”。
搜索结果跳出一堆无关的东西——某个棒球选手的经纪人缩写、一本上世纪的悬疑小说、甚至是一个搞农业合作社的社长名字……她翻了五页，没有找到任何与“丸山福助”有关的条目。
第二个关键词：“StarLight-Kiss”。
这次有了，但信息杂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有旧论坛里的八卦帖，有视频网站上残缺的Live录像，有几条新闻报道的存档链接……
爱音点开其中一篇，发现核心的人名甚至都被打码了。
“……前经纪人■■■与核心成员■■■■的丑闻风波……最终导致该偶像团体活动终止……”
爱音盯着那团黑块，指尖发凉。
事件确实发生了，但走向不同。
在她的记忆里，这件事最后以奈奈子的自杀和福助的行动告终，然后是自由之翼的崛起，是他们之间故事的起点。
但在这个世界的报道里，这件事只被形容为“活动终止”，像是一出烂尾的青春剧，没有一个明确的结局，也没有后续。
“黑音，这上面说SLK活动终止……没说奈奈子的事？”
【这个世界的表层记录里，没有星川奈奈的死亡记录，甚至没有她存在过的清晰记录。】
“那福助先生呢？”
【搜索“丸山福助”试试看？】
爱音照做了，但不出意外，福助那人在公开场合一项带着面具，连名字都被套上一个“经纪人m.F.”的壳子，直接搜索毫无结果。
她把页面关掉，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风灌进肺里，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接着她搜索“羽丘女子学园”。
没有这所学校，跳出来的关联词是“羽丘町”，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想到一里、喜多她们就读的学校，爱音接着搜索“秀华高校”，同样没有，只有几家同名的补习机构和一家中华料理店。
接下来爱音搜索了下北泽高校，也就是虹夏她们所在的学校，能找到，跟自己记忆里的没什么差别。
下一个……“大少女乐队时代”。
搜索引擎问她：您是不是要搜索“大少女漫画时代”？
爱音差点笑出声，喉咙里那一瞬间滚出的苦涩声音很难听。
【这个世界被重新编排了，框架被压缩，历史被简化。有些东西被保留，因为它们是“必要的”；有些东西被删除，因为它们是“多余”的。】
“那什么是必要的？什么是多余的？”
【我还无法判断，我的情报库也被人动过手脚。】
爱音把手机放下，仰头看着天空。
高架电线把蓝天切成几块，一只鸽子停在电线上，歪着头看她。
然后她想起了昨晚的事，排练结束时，素世说的话。
“今天小爱音的键盘这边还不错哦。”
还有祥子抱着的那把粉色吉他，乐奈晃荡的腿，若麦插在腰后的鼓棒……
爱音打开了乐队的群聊，终于知道了那个乐队的名字——“复调强音”。
爱音于是搜索了最后一个词，这次很快有了结果，是一个没多少粉丝的乐队官方账号，最新动态是三天前发布的排练花絮。
视频里爱音拉着乐奈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背景是RiNG的排练室。
账号简介里写着：花咲川/月之森联合在校高中生乐队。
爱音盯着那行字。
这个世界的高中版图被缩成了三块：花咲川、月之森、下北泽。
像一盘被强行收官的棋局，只剩下三个还能落子的交叉点。
而“复调强音”这个名字……
爱音记得，她清楚地记得，那是福助偶尔带着星歌、世莉还有昴一起活动时候用的名字，他们甚至拿下了一届前卫摇滚节的首位排名。
那时候她们还问过他，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应该说过的！但是爱音却完全不记得了！
可现在，这个名字被一支全新的陌生乐队继承了下来！爱音不知道这是世界的恶作剧，还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残留。
“黑音，复调强音……这个名字，你有什么印象？”
黑音沉默了很久。
【有。】
“是什么？”
【我能感觉到，它应该和宿主有关。很深的关系。但是……】黑音的声音出现了一种类似电流干扰的滞涩：【……这部分被人遮掩了。】
“又是遮掩……”爱音揉了揉太阳穴。
【随着你收集的节点增多，我的能力会恢复，遮掩应该也会变薄。】
“那我现在该去哪儿找节点？”
【长崎素世，根据我的检测，她身上应该有两个。】
爱音想起素世昨天在排练室看她的眼神，和自己记忆里的如出一辙，但要更为生分些许。
她低下头，在手机的通讯录里找到了素世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
【Soyorin，我有些事想跟你商量，今天能去你家一趟吗？】
等了两分钟。
素世回得很快：【可以。你什么时候到？】
【大概……一个小时后？】
【好，我等你。】
爱音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
她跨上小电驴，拧动油门，小电驴发出一阵轻快的嗡鸣，滑下天桥的坡道，朝着代代木的方向驶去。
代代木的那栋公寓很好找。
它几乎是那片区域最高的建筑，四十五层，外立面是澄澈的玻璃幕墙，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爱音把小电驴停在公寓楼下的访客停车区，仰头看着那栋楼，明明是没少来的地方，这次却莫名有些紧张。
她走进旋转门，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爱音报上素世的名字和房号，被顺利放行。
电梯是上行的。
爱音靠在轿厢的镜面上，看着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升，35、36、37……
她想起素世昨晚穿着的那件长裙，想起她站在麦克风后面拨弄贝斯弦的样子，想起她说“今天小爱音的键盘还不错哦”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三个节点。
会在哪里？在素世的口袋里？在她佩戴的首饰上？还是……在她身体的某个地方？
电梯停在45层。
“叮”的一声，门开了。
爱音走出去，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牌上只有一个姓氏：长崎。
她站在门前，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门铃的声音在门后面响着，很清脆，像风铃被拨了一下。
爱音等着。
她不知道门打开之后，她该先问“复调强音的名字是谁起的”，还是该想办法弄清楚那两个节点到底藏在素世身上的什么地方。
但她知道，她必须进去。
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走的路。
脚步声从门后传来。
很轻，很慢，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