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過半，秋風一天比一天涼了。
院子里的石榴樹葉子開始泛黃，邊緣卷起來，打著旋兒落下來，鋪了薄薄一層在青石板上。她每天早上掃院子時，都會把那些完整的落葉挑出來，夾在書里當書簽。沈逸之看到了，說她這是撿破爛的毛病改不了了，她便回了一句︰你懂什麼，這叫物盡其用。
九月底的一個傍晚，她放學回來，推開院門時，看到沈逸之正蹲在石榴樹下，手里拿著一把小鏟子，在樹根旁邊挖著什麼。她走過去一看——他挖了一個淺淺的坑，旁邊放著一棵小小的松樹苗，根部用濕布包著，枝葉翠綠，也就一尺來高。
她愣住了，開口說道︰這是……
沈逸之抬起頭，拍了拍手上的土，開口說道︰上回在後山，你不是說要在那棵老松樹旁邊種一棵小的嗎？我想了想，種在後山，咱們又不能天天去看。不如種在院子里，天天能看到。
她蹲下來，看著那棵小松樹苗，伸出指尖輕輕踫了踫它的針葉——硬硬的，扎手，卻透著一股倔強的生命力。她抬起頭，看著沈逸之，開口說道︰你什麼時候去挖的？
沈逸之繼續低頭挖坑，開口說道︰今天下午沒課，去了一趟後山。找了棵長得好的小苗，連根帶土挖回來的。你放心，挖的時候留了足夠的根土，種下去能活。
她看著他蹲在地上、滿手泥土的樣子，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她伸手接過他手里的鏟子，開口說道︰我來挖。你歇會兒。
沈逸之沒有推讓，站起身，退到一旁，看著她蹲下來，一鏟一鏟地挖土。她的力氣不如他大，但挖得很認真，把坑挖得又圓又深，然後將那棵小松樹苗小心地放進去，扶正，再將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壓實，澆了一瓢水。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那棵立在石榴樹旁邊的小松樹苗，開口說道︰好了。等它長大了，就和高處的石榴樹挨在一起了。
沈逸之站在她身邊，看著那棵小苗，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沉而溫柔的神色，開口說道︰清墨，等它長到石榴樹那麼高的時候，咱們就老了。
她听著他這句話，心中微微一顫，轉過頭看著他。秋日的暮色中，他的側臉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眼角已經有了幾道細細的紋路。她忽然意識到，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變成過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開口說道︰老了就老了。到時候，咱們就坐在石榴樹下，看著這棵松樹，喝喝茶，說說話，也挺好的。
沈逸之轉過頭，看著她，微微一笑，反手握緊了她的手，開口說道︰嗯。挺好的。
兩人便站在暮色中，看著那棵剛剛種下的小松樹苗。秋風拂過，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小松樹的針葉輕輕顫動。它還很矮小，很脆弱，但它的根已經扎進了這片泥土里，和這棵石榴樹、這個院子、這兩個人，連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里，院子里的石榴樹長得很高很高，那棵小松樹也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兩棵樹的枝葉交纏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她和沈逸之坐在石桌旁，頭發都已經白了，桌上擺著一壺茶、一盤石榴。他正低頭剝石榴籽，她在一旁看著，笑著，沒有說話。
她醒來時，天還沒亮。窗外傳來細微的風聲，吹動石榴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側過頭，看著身邊熟睡的沈逸之，听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心中涌起一種深沉的安寧。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然後閉上眼楮，又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