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秋風把院子染成了一幅暖色調的畫。
石榴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邊緣卷曲著，在風里簌簌地響，落得滿地都是。那棵小松樹倒是精神得很，針葉翠綠，在滿院秋色中顯得格外醒目。她每天澆水時都要蹲下來看看它，看它有沒有長高一丁點兒，看它的根部有沒有冒出新的須根來。
沈逸之說她這是把樹當兒子養，她懶得理他。
十月初十這天，學堂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鎮上一位姓劉的鄉紳，忽然提出要給學堂捐一筆款子，修繕校舍，添置桌椅。條件是，學堂要改名叫崇德學堂，並且每年春秋兩季，要優先招收劉家子弟入學。
消息傳到學堂時，先生們議論紛紛。有人說這是好事，有人覺得條件苛刻，還有人私下嘀咕，說這位劉鄉紳早年是靠放貸起家的，名聲並不算好。沈逸之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個下午，沒有表態。
晚上回到家，他坐在燈下，沉默了很久。她給他倒了杯茶，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沈逸之才開口，聲音有些沉︰清墨，你說，為了能讓更多的孩子讀上書，接受一個名聲不好的鄉紳的條件，值不值得？
她端著茶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開口說道︰逸之，這件事我說不上該不該。我只知道，你教了這麼多年書，最在意的就是那些家境貧寒的孩子能不能讀上書。如果這筆錢能讓孩子們在不漏雨的教室里上課，能用上不搖晃的桌椅，那我覺得，你可以接受。至于劉家的名聲，那是他們家的事。你只要守住你自己的底線就行了。
沈逸之听完她的話，沉默了很久，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開口說道︰清墨，你說得對。我要守住的，是我的底線。劉家的錢怎麼來的，我管不了。但這筆錢用在孩子們身上，我能管。
她看著他眉間那道舒展開來的皺紋，心中松了一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起身去廚房，把他最愛吃的桂花糕熱了一碟端過來。
第二天，沈逸之在學堂的表決上投了贊成票。捐款的事最終通過了，條件是學堂保留原名，只在門口加一塊碑，記錄捐贈者的姓名。劉鄉紳那邊也同意了，雙方各退了一步。
校舍修繕的事很快就動工了。沈逸之每天放學後都要去工地轉一圈，看看進度，摸摸新運來的木材，和工匠們聊幾句。他回來時，衣服上常常沾著木屑和石灰，但臉上的神色是輕松的、明亮的。
她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也跟著踏實下來。
十月十五這天，是鎮上一年一度的秋集。天還沒亮，鎮中心的街道兩旁就擺滿了攤位——賣布的、賣糧的、賣農具的、賣糖人和泥塑的，還有從外地趕來的戲班子，在街口搭了一個簡易的戲台，鑼鼓家伙一響，整條街都熱鬧起來了。
她原本沒打算去湊這個熱鬧，但沈逸之硬拉著她出了門，說一年就這麼一回，不去看看可惜了。兩人換了干淨的衣裳，鎖好院門，並肩走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秋集上人山人海，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笑鬧聲混在一起，熱鬧得讓人頭暈。她緊緊跟著沈逸之，生怕被人群沖散。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她，確認她還跟在身後，才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個賣泥塑的攤位前，她停了下來。攤位上擺著各種小動物——泥老虎、泥兔子、泥小雞，一個個憨態可掬，涂著鮮艷的顏色，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招人喜愛。她蹲下來，拿起一只泥兔子，翻來覆去地看。
沈逸之在她身邊蹲下來，開口說道︰喜歡？買一個。
她搖了搖頭，把泥兔子放回去，開口說道︰就是看看。買回去也沒地方放。
沈逸之沒有說話，卻趁她不注意，悄悄向攤主買下了那只泥兔子，揣進了袖子里。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賣糖人的攤位時，沈逸之停下腳步，買了兩支糖人——一支是龍，一支是鳳。他把龍的那支遞給她，自己舉著鳳的那支，邊走邊吃，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她咬了一口糖人，甜得 嗓子，卻忍不住笑了，開口說道︰一個大男人，舉著鳳糖人吃，也不怕人笑話。
沈逸之不以為意地咬了一口鳳頭，含糊不清地開口說道︰怕什麼？又沒人規定男的不能吃鳳糖人。
她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低頭專心吃自己那支龍糖人。秋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周圍是人聲鼎沸的熱鬧，身邊是那個舉著鳳糖人大口大口吃著的男人。她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哪怕再過一百年，也不會膩。
傍晚回到家時，兩人都累得夠嗆。她癱在椅子上，揉著走酸的腿，沈逸之從袖子里掏出那只泥兔子，放到她面前的桌上，開口說道︰喏。買都買了，你放桌上也行，放窗台上也行，隨你。
她看著那只憨態可掬的泥兔子，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拿起來，放在窗台上——正好和那排干石榴花挨在一起。她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口說道︰好看。
沈逸之靠在門框上，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沒有說話。
窗台上，泥兔子和干石榴花並排站著，在暮色中安安靜靜的，像是在守護著這個小小的院子，守護著院子里這兩個人，和他們一起度過的這個平凡的、熱鬧的、溫暖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