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明再次帶花來，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二。
那天他從街角的花店經過，看到門口的鐵皮桶里插著一把白色的桔梗，花瓣上還掛著水珠。
他走過去了，走了十幾步，又折回來，買了一把。
……
推開冰淇淋店的門時，黃志明把花藏在身後。
風鈴響了，她從懶人沙發里抬起頭來，手里拿著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時裝雜志。
“你身後是什麼？”她問。
他愣了一下。
他以為她不會問的。
他把花拿出來，遞給她。
白色的桔梗，用牛皮紙包著，和他上次買的雛菊差不多，但他覺得桔梗更好看一些，花瓣厚厚的，像絹做的。
她接過去，看了看，什麼也沒說。
她從櫃台下面拿出那個玻璃瓶，把上次的花換掉，換上新的。
那束雛菊已經蔫了，花瓣黃了，軟塌塌地垂在瓶口。
她看了那束蔫了的雛菊一眼，沒扔，拿到後面的水龍頭下接了水，放在廚房的台面上。
“還留著？”他問。
“還能看兩天。”她說。
他把那束新的桔梗插進玻璃瓶，放在櫃台上，正對著那張懶人沙發。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白色的花瓣上，花瓣變得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細細的脈絡。
他站在櫃台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
桌上那杯水已經在了。
……
從那天起，黃志明每天都帶一枝花。
有時候是玫瑰，紅色的，很俗氣的那種。
他站在花店前面猶豫了很久才買的，因為他覺得紅玫瑰太刻意了，像在說什麼。
但他又想，她大概不會覺得他在說什麼。
她不會把花當成語言。
花就是花，好看就是好看。
有時候是百合。
百合的味道很重，一進門就能聞到，濃得像打翻了一瓶香水。
她聞到的時候皺了一下鼻子，但沒有說什麼，還是把花插進了瓶子里。
第二天他換了一種，換成小雛菊。
有時候他找不到花店，就在路邊摘一小枝三角梅。
三角梅到處都是，紫色的，三片花瓣薄得像紙，隨便插在土里就能活。
他把那枝三角梅帶給她的時候，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彎度比平時大了一點點，他注意到了。
她把他帶來的每一枝花都插在那個玻璃瓶里。
有時候一枝，有時候兩三枝，瓶子里越來越滿，像一個小小的花園。
她把那個瓶子放在櫃台的左邊，正對著門口，每個人進來第一眼看到的是花，然後才是冰淇淋。
……
十月底的一天，黃志明來得比平時晚。
天已經快黑了，店里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玻璃門灑在人行道上。
他推門進去，手里拿著一枝白色的馬蹄蓮。
她不在櫃台後面。
他往里面走了兩步，看到她蹲在後面的角落里，在修那個冰櫃。
冰櫃發出一種奇怪的噪音，嗡嗡嗡的，比平時響很多。
她蹲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把螺絲刀，眉頭微微皺著。
“壞了？”他走過去。
“好像是壓縮機的聲音。”她說，頭也沒抬，“明天叫人來修。”
他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冰櫃。
他對冰櫃一竅不通，但他不想站起來走開。
她蹲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掌的距離。
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干淨的，淡淡的，和那條毛巾一樣的味道。
她鼓搗了一會兒，站起來，說︰“先關了吧，明天再說。”
她把冰櫃的電源拔了，里面的冰淇淋開始慢慢融化。
她看了一眼那些融化的冰淇淋，沒什麼表情，好像損失幾桶冰淇淋不是什麼大事。
他站在她旁邊，手里還拿著那枝馬蹄蓮。
她轉過頭來，看到了那枝花，伸手接了過去。
他們的手指踫到了一起。
以前也踫到過。
遞毛巾的時候，遞冰淇淋的時候，遞剪刀的時候。
每一次都是輕輕的、短短的踫一下，像兩片樹葉在風里擦過。
但這一次，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把手收回去。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涼。
大概是剛才摸過冰櫃的緣故，指尖冰冰的，細細的，像五根小小的冰柱。
他的手是暖的，包住了她的手指，把那些涼意一點一點地捂熱。
她沒有動。
她沒有把手抽出去。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枝馬蹄蓮，另一只手被他握著，安靜得像一株長在風里的植物。
她的眼楮看著他，那雙眼楮里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沒有驚訝，沒有慌張，沒有那種“終于發生了”的戲劇感。
她只是看著他，像在看每天都會看到的那個坐在窗邊的男人。
他也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呼吸。
他怕他一呼吸，她就會把手抽走。
他屏著氣，看著她，手里握著她的手指，感覺到那些涼意慢慢褪去，她的指尖開始變暖。
店里很安靜。
冰櫃不響了，連嗡嗡聲都沒有了。
外面的車聲和人聲很遠很遠，像隔了一層棉花。
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呼吸，很輕很輕，在暖黃色的燈光里慢慢地、慢慢地交織在一起。
過了多久，他不知道。
十秒，二十秒，也許一分鐘。
她先動了。
她沒有把手抽走，而是把另一只手里的馬蹄蓮放在櫃台上，然後轉過來，面對著他。
她比他矮半個頭，要微微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楮。
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動了一下。
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像蜻蜓點了一下水。
她沒有躲。
他忽然想說什麼。想說很多話。
想說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人，做過很多不能回頭的事。
想說他不值得她把手放在他手里。
想說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後天會怎樣，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從那個世界里走出來。
想說但他想試試。
想說他每天帶一枝花來，不是因為花好看，是因為他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式告訴她，她是他見過的最干淨的、最真實的、最讓他想留在原地不要走的東西。
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她不需要听這些。她能感覺到。
他手上的溫度，他脈搏的跳動，他掌心那層薄薄的繭——握槍磨出來的繭。
她一定都感覺到了。
她沒有把手抽走，就是她的回答。
他松開了她的手。
不是放開，是松開。
他把手指從她的指縫間穿過去，輕輕地、慢慢地，像把一把鑰匙插進一把鎖里。
十指交握。
她的手還是涼的，但已經沒有那麼涼了。
他的手還是暖的，但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就讓他握著。
兩個人站在櫃台前面，手牽著手，誰都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