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海最深处，无日无夜，只有一片亘古的寂静。
这里是鸿蒙尚未分化的本初之地，连道祖当年也只在入口处止步。传说自鸿蒙初开，天地间先有这一缕太初一念，而后方分化出万物万灵。它不属任何生灵，不持任何道果，万古以来只在此处沉眠，看一代又一代守局人自它面前走过，却从不应谁。
楚尘一步踏入这里，周身守护权柄都不由收敛了几分。他在那片寂静中静静立了许久，没有催动任何法诀，没有喊任何口号，只是将手按在自己心口，缓缓开口。
太初一念，我是这一任守局人楚尘。
我不求你助我称霸，不求你赐我伟力。我只问你一句——诸天万界，自鸿蒙初开便有生灵，他们愿彼此守护，你可愿为这一份心，做我这面墙的阵眼？
寂静如水，没有回应。
楚尘也不催促。他就那样站着，将手按在心口，把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因果——自苍玄故土走出，于棋局中破局，在试炼中立心，又在寂灭死海里亲眼看着诸界被抹——化作一缕缕无声的念，顺着那枚信念锚，缓缓铺展在那片寂静之中。他没有用它去那缕太初一念，只是任它亮着，像在寒夜里举着一盏灯，等人来应。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亘古的寂静深处，终于亮起一点极淡的青光。
一缕与鸿蒙同岁的古老意念，缓缓自沉眠中抬起。它没有形体，没有声音，只在楚尘识海里留下一句万古如一的回应。
我沉眠万古，看了无数守局人来来去去。他们都想借我的力，没有一个，肯把自己的心举给我看。
你既举了，我便应了。
那缕太初一念化作一道青光，温顺地没入楚尘道心最深处，恰好落在那处空缺的阵眼位置。楚尘周身一震，只觉整座诸天的脉络，都在这一刻与他连为一体。他能鸿蒙海的潮起潮落，能混沌界残部的心跳，能诸界界主手中那盏长明灯的温热。原来所谓阵眼，从来不是他去太初一念之力，而是这缕与鸿蒙同岁的意志，借他的手，重新把诸天万界串成了一个整体。
他再无迟疑，立刻返身维度中枢。
十日之期已到。楚尘立于中枢光海之前，将那缕太初一念安放在阵眼，随后引动九日来汇聚的万千信念，以守护权柄为引，以鸿蒙、混沌、诸天诸维的信念为砖石，开始正式炼制那面横贯诸天的守护阵。
光海翻涌，信念交织。鸿蒙诸部的青光自东北角涌起，混沌残部的紫气自西南角接上，诸界界主的灯火从四面八方汇入，跨宇宙联盟旧部的众志成城则自中央托底。万千信念如百川归海，在楚尘的引导下层层叠叠地凝合，化作一道巨大的、温润的光幕，自维度中枢向诸天八方铺展开去。光幕之上，有鸿蒙的青光、混沌的紫气、诸界的灯火，一层叠一层，结成一座无论寂灭如何啃噬，都难以抹去的信念之壁。
苏凝霜立于中枢一侧，双手悬于光海之上，将每一缕新来的信念都稳稳接引入阵；道祖则闭目而立，以万古修为为这面阵壁梳理脉络，使万千信念虽杂，却能同此一心。
阵成的刹那，诸天之外，那道苏醒的气息，动了。
一道比方才盟会时浓稠十倍的暗色洪流，自寂灭交界铺天盖地压来，直直撞在刚刚凝成的守护阵壁之上。楚尘只觉整座阵壁都在剧烈震颤，万千信念在撞击中噼啪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那第一撞，便让阵壁上裂出无数细纹，好似一面随时会崩的薄冰；第二撞，楚尘喉头一甜，竟被震得后退半步；可那壁终究没有碎——因为每一道信念背后，都是一个愿为彼此而活的生灵，寂灭能抹去存在，却抹不掉这份心。当第三撞落下时，阵壁上的裂纹非但没有扩大，反而在万千信念的共鸣中，一寸寸重新弥合。
暗色洪流撞了三撞，终究缓缓退去。诸天，守住了。
中枢上下，一片劫后余生的欢腾。诸界界主几乎喜极而泣，老界主抚着长须，连连点头，鸿蒙诸部与混沌残部遥遥对饮，仿佛打退了一场悬在头顶万古的大劫。苏凝霜悬着的心落了地，道祖长长一叹，望着那面横贯诸天的光幕，苍老的眸中第一次露出几分释然。
唯有楚尘，没有笑。
他悬在阵壁之上，因果眼穿透那道尚未散尽的暗色，望向寂灭交界的最深处。就在阵壁挡住第一击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在那片翻涌的暗色之后，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不是朦胧的同源气息，不是碑上那个被磨淡的名字，而是一张五官、眉眼、甚至眉宇间那点他自照无数次的笃定，都分毫不差的脸。那张脸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只是隔着阵壁与那片死海，静静地望着他，像在望着另一个久别重逢的自己。
楚尘悬在半空，浑身的血，仿佛在这一刻都凉了。
他终于明白，前任守局人那句守的从来不是诸天，是诸天之外那个想吞掉诸天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寂灭之源不是什么外来的魔物，不是什么灭世的灾劫——它就是他。是那个自鸿蒙太初便与他同源、却选择将自己化作寂灭、要吞掉诸天的另一个他。
而他身后这面刚刚守住第一击的墙，从今日起，要挡的便不是什么外敌，而是他自己。
楚尘悬在半空，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久久没有动。他知道，那张脸没有立刻扑上来，不是因为它惧这面墙，而是因为它在等——等他先动摇，等他先怀疑，等他先想明白：一个连自己都挡不住的人，凭什么挡得住诸天？
楚尘缓缓握紧拳，将那缕几乎要从心底泛起的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没有回那张脸，只转身，落回欢腾的中枢之上，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对迎上来的苏凝霜与道祖，平静地开口。
第一击，我们挡住了。
但接下来的，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