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陆怀瑜站在粮车旁,看着最后一袋军粮被北境守军搬进仓库,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从京城到北境,走了整整二十三天,路上虽然说没出什么大岔子,但小股的马匪骚扰接连不断,他和押粮的弟兄们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如今粮食顺利交到北境大营,这件差事算是圆满了。
北境守将周将军亲自出来交接,拍了拍陆怀瑜的肩膀,笑道:“陆二公子辛苦,回去替我谢过你父亲。这批粮来得很及时,再晚半个月,弟兄们就得勒紧裤腰带过年了。”
陆怀瑜抱拳,道:“周叔客气,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交接完毕,陆怀瑜没有在北境逗留。
他惦记岁岁,那小丫头虽说在家里吃好喝好,保不齐又会惹出什么幺蛾子。
再说了,北境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再不走,等大雪封了路,想回都回不去。
第二天一早,陆怀瑜带着押粮队的弟兄们启程。
来时浩浩荡荡几十辆粮车,回去时轻装简行。
出北境大营往南走了三天,过了青石峡,地势渐渐平坦。
这日傍晚,他们在一个叫柳家驿的小镇歇脚。
镇上只有一家像样的客栈,陆怀瑜包了后院,让弟兄们把马喂了,各自回屋躺下休息。
他自己坐在大堂角落喝酒,王铁蛋坐在对面啃酱猪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回京之后的事。
“陆哥,回去之后你跟侯爷说说,给我也找个差事呗。”王铁蛋嘴里塞着肉,断断续续地说,“看城门也行,巡夜也行啊,总比整天混日子要强。”
陆怀瑜笑道:“急什么,回去再说。”
正说着,客栈大门被推开,一队人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灰布长袍,看着像个行商。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背着包袱,风尘仆仆。
陆怀瑜端着酒碗的手一顿。
这伙人,他好像见过。
押粮出京的时候,他们在官道拐弯处碰到过。
如今这伙人又出现了,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张脸。
陆怀瑜放下酒碗,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那伙人似乎没注意到他,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叫了酒菜,低声说着什么。
领头的那个一边说话,一边拿眼睛往四处瞟,眼神精明,不像是正经商人。
陆怀瑜朝王铁蛋使了个眼色。
王铁蛋会意,放下猪蹄,抹了把嘴,装作去后院牵马,绕到客栈外面查看。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凑到陆怀瑜耳边道:“马槽旁边拴着他们的马,蹄铁上刻着南疆那边的标记,我以前在边军见过。”
陆怀瑜心里一沉。
南疆的马打南疆的蹄铁,这不算什么,南疆和东殷互市多年,商人往来常有的事。
可正经商人不会刻意把蹄铁上的印记磨掉一半,这伙人是在故意遮掩自己的身份啊。
陆怀瑜放下碗,站起来,径直朝那伙人走了过去。
王铁蛋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陆怀瑜走到瘦高个男人桌子前,抱拳笑道:“这位大哥,瞧着十分眼熟。咱们是不是在京郊见过?”
那男人抬起头,看见陆怀瑜,瞳孔猛地一缩。
“你认错人了。”他干巴巴地说。
陆怀瑜看在眼里,笑容依旧不变:“认没认错,大哥心里清楚。我就是想打听打听,北边的皮货生意好做不?我家里也有亲戚想做这一行,向您取取经。”
那男人不回答,桌下那只手已经摸到了刀柄。
旁边几个同伙也停下了筷子,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陆怀瑜叹了口气:“大哥,我就是问句话,犯不着动刀子吧?”
话音未落,那男人猛地掀翻桌子,酒菜和碗碟哗啦啦砸了一地。
他抽出藏在桌子下的短刀,朝陆怀瑜砍来。
身后的同伙也纷纷拔刀,客栈里的其他客人吓得尖叫着往门外跑。
陆怀瑜早就有防备,侧身一闪,抬脚踢在那人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
王铁蛋从旁边冲过来,抡起一条板凳,砸翻了两个扑上来的歹人。
客栈里顿时乱成一团。
陆怀瑜从小练武,拳脚功夫特别厉害,对付两三个蟊贼不在话下。
王铁蛋更是下手狠辣,板凳虎虎生风,一板凳下去就有人爬不起来。
那伙人虽然人多,但武功并不算高,几个回合下来就倒了三四个。
瘦高个男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跑。
陆怀瑜一个箭步蹿上去,揪住他的后领,往地上一砸。
那人摔了个狗啃泥,还想挣扎,被王铁蛋一脚踩住后背,动弹不得。
剩下的几个同伙见老大被擒,有的扔了刀想跑,被陆怀瑜带来的弟兄们堵在门口。
只有一个趁乱从后窗翻了出去,等王铁蛋追出去,人已经钻进林子不见了。
陆怀瑜也没有派人去追,他把抓住的几个人捆起来,丢在客栈后院。
他决定亲自审问那个领头的男人。
那人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就是做买卖的,是陆怀瑜先动的手。
陆怀瑜也不急,让王铁蛋去翻他们的包袱。
包袱里搜出几样东西:两枚用蜡封着的虫卵,一小包黑色粉末,还有一张画着古怪符文的羊皮纸。
陆怀瑜拿着虫卵在油灯下照了照,跟他之前听说的南疆蛊虫一模一样。
他把虫卵往桌上一放,看着那男人:“还说是做买卖的?南疆蛊虫也是皮货?”
那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怀瑜又问:“你们从京城的方向过来,往北边去,是去送东西还是接东西?京城里还有多少你们的同党?”
那人咬紧牙关不开口。
陆怀瑜把虫卵和符纸往他面前一推,慢条斯理地道:“你不说也行,我把这些东西交到官府,再查查你们南疆商号的底细,照样能查出来。到时候你落在刑部大牢里,可没有我现在这么好说话。”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松口。
据他交代,他们是南疆安插在东殷国的细作,表面上是做皮货生意的商队,暗地里替南疆的一位大人物办事。
这次从京城方向过来,是去北境接应另一批人,那批人手里有更重要的东西。
至于之前在京城各个地方埋蛊虫虫卵的事,他也知道一些,但具体埋在哪儿埋了多少,只有他们上面的人清楚。
“京城里还有你们的人?”陆怀瑜追问。
那人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有。但我们单线联系,我只知道接头暗号,不知道具体是谁。”
陆怀瑜又问了几句,那人翻来覆去就这些话,再问也问不出更多有用的线索。
陆怀瑜让人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
当晚,陆怀瑜没睡。
他把王铁蛋叫到跟前。
“铁蛋,明天你带着弟兄们慢慢往回走,把这几个贼人押回京城交给我爹。我骑快马先走,把消息加急送回去。”
王铁蛋皱眉:“陆哥,你一个人走夜路?这路上可不太平。”
“正因为不太平,才要赶紧把信送回去。”陆怀瑜说,“这伙人在京城埋蛊虫,万一跟祭孔大典的事有关联,那就麻烦了。我走官道,白天赶路夜里歇息,没关系的。”
王铁蛋劝不动他,只好点头答应。
陆怀瑜连夜写了一封信,把审问的结果简明扼要地写清楚,绑在信鸽腿上。
天还没亮,信鸽冲进夜色,朝京城的方向飞去。
……
飞鸽传书送到京城,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内侍把那张卷成细筒的纸条呈上来,皇帝展开一看,脸色沉了下去。
皇帝把纸条往案上一拍,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
“传国师鹤棣、长宁侯陆昭衡,还有永安郡主,即刻入宫。”
内侍们从来没有见皇帝脸色这么难看过,一个个噤若寒蝉,小跑着出去传旨。
岁岁在长宁侯府后院逗猫,听到宫里来人传她进宫见皇帝舅舅。
她拍拍手上的猫毛,跟着花想容上了马车。
花想容一路叮嘱她:“皇上问什么就答什么,别胡闹。”
岁岁点头,心里却不停嘀咕,她什么时候胡闹过?
到了御书房,国师鹤棣已经到了。
一身白衣,面色清冷,站在那儿像一尊玉像。
岁岁进门时看了他一眼,鹤棣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二人心领神会。
长宁侯陆昭衡随后赶到。
“怀瑜的飞鸽传书,你们都看看。”皇帝把纸条递给内侍,转了一圈。
陆昭衡看完,眉头紧锁。
鹤棣看完,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皇帝看向岁岁:“岁岁,你前几日在文庙发现秽气,具体是什么情况,再说一遍。”
岁岁往前站了一步,把那天在文庙彩排时看见黑色秽气然后又看到南疆人深夜埋蛊虫画面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补充了一句:“那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味。”
皇帝问:“什么气味?”
岁岁想了想,道:“就是蛊虫的味道。以前在相府搜查的时候,在那个姨娘的院子里闻到过一模一样的气味。那气味很淡,但我能确定就是这种味道。”
皇帝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他靠在龙椅上,不紧不慢地敲着扶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昭衡和鹤棣都没有出声,岁岁也乖乖站着。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看得出来,皇帝舅舅这会儿心里肯定在翻江倒海。
“相府。”皇帝终于开口,冷冷道,“传大理寺卿。”
当天下午,大理寺卿接到密旨,即刻着手调查丞相府与南疆细作的关系。
大理寺不敢声张,偷偷派了人去相府外围暗查,同时紧急调来了京城守备司的暗桩,查叶府近半年来的出入记录。
叶震卧病在床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这些天,相府里里外外还都是叶鸿翊一个人在打理。
大理寺的人找上门,叶鸿翊在书房对账,脸色刷地白了。
“南疆细作?这从何说起啊?”叶鸿翊强作镇定道,“我们叶家世代为官忠诚,与南疆没有往来,父亲生平最恨那些邪术蛊毒,怎么可能跟南疆细作扯上关系?”
大理寺的人懒得跟他争辩,直接把他请到大理寺喝茶。
同时,另一队人马进入了叶府,拿着搜查令,直奔管家叶福的房间。
大理寺的人从他房里搜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有几封信。
信是写往南疆的,收信地址是一个叫腾越商号的地方。
信里的内容说得十分隐晦,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诡异,看着像谈生意,可跟南疆的商号谈,那就要好好查一查了。
叶福被带到堂上,刚开始还嘴硬,说是帮相府采买南疆药材。
大理寺卿把密信往他面前一扔,又拿出陆怀瑜送回来的那张符纸拓样,问他认不认得上面的符文。
叶福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瘫倒在地了。
他战战兢兢地交代,那些信是半年前开始写的。
有人找上他,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帮忙在相府传递消息,往南疆发信。
叶福看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只知道对方跟南疆那边有联系,每次传信都在城南一家茶铺碰头。
他贪财,想着只是传个信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就答应了。
“那人长什么样?”大理寺卿问。
“瘦高个,右眼角有颗黑痣。”叶福说,“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这个描述,跟陆怀瑜信里写的那个领头的男人,对得上。
消息传回相府,叶震和往常一样靠在床上喝苦药。
叶鸿翊被大理寺传唤的事,已经有人悄悄禀报给他了。
他强撑着坐起来,把府里几个心腹叫到床前问话。
话还没问完,外面又传来消息,叶福被大理寺带走了,搜出了跟南疆往来的信件。
叶震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
一口黑血喷出来,染黑了胸前的衣襟。
旁边的丫鬟尖叫着扑上来,叶震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相府里顿时乱成一锅粥,请大夫的请大夫,哭的哭,跑的跑。
而此时的偏院里,叶瑶瑶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偏院离正院远,但架不住院子里来往的人多,说话的声音隔着墙也能听见几句。
叶瑶瑶身子动不了,耳朵却很灵。
她听见丫鬟们压低声音议论。
老爷吐血了,二公子被大理寺带走了,叶福招了,相府跟南疆有牵连。
叶瑶瑶闭上眼睛,手指微微发颤。
上辈子,叶家跟南疆确实没有任何来往。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可这辈子,怎么就跟南疆扯上了关系?
谁能想到,竟然是她这个相府三小姐在偷偷地养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