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瑶瑶以为自己养蛊这件事做得隐蔽，没人知道。
后来那些蛊虫被她用来对付岁岁，闹出了不少动静。
叶福跟南疆有往来，她不知道。
那个右眼角有黑痣的人，她也没见过。
可事情明摆着，她之前养蛊这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察觉了。
或者反过来，叶福本来就替南疆做事，她养蛊的事反而替对方打了掩护。
无论哪种，叶家跟南疆细作扯上关系这件事，已经跟她脱不了干系。
叶瑶瑶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心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这辈子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仗着前世的记忆步步为营，自以为聪明。
可到头来，她把整个叶家拖进了深渊。
父亲吐血，大哥疯癫，二哥被抓，相府被查。
这些事上辈子一件都没发生过。是她把一切搞砸了。
外面又有脚步声经过，丫鬟们在说：“大夫来了，大夫说老爷这口气怕是难缓过来。”
叶瑶瑶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怕了。
真的怕了。
……
花想容带着岁岁去兴国公府，遇上难得的好天气。
前几日刮北风，天都是灰蒙蒙的，今天风停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马车在兴国公府门前停下，赵露诗已经等在门口。
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的小袄，梳着两个圆髻，远远看见岁岁从车上跳下来，便飞跑过来，一把拉住岁岁的手。
“岁岁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我刚得了一匣子彩色的琉璃珠子，咱们去花园里穿珠串玩呗。”
岁岁扭头看花想容，花想容摆摆手：“去吧，别跑远了，小心磕着碰着。”
岁岁应了一声，被赵露诗拽着一溜烟跑了。
花想容看着两个小丫头跑远的背影，笑了笑，转身跟着迎出来的丫鬟往里走。
兴国公府她来过许多次，路是熟的。穿过前厅，绕过一道抄手游廊，便到了杨蜜住的院子。
杨蜜靠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
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有了些色，不再是先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见花想容进来，她笑着撑起身子坐起。
“别动别动，躺着吧。”花想容连忙走过去按住她，打量了一遍，“看着是比之前好多了。”
“多亏了你和岁岁。”杨蜜感慨道，“真是病来如山倒，我都以为我的小命要交代了。太医换了几个都不见效，谁能想到是蛊虫再次作祟。岁岁那孩子，真是神了。”
花想容摇摇头：“她那个本事是天生的，别人学不来。不过这次也是凑巧，谁能想到有人把蛊虫的虫卵埋在香炉里呢。”
杨蜜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仍有些后怕。
当时她无故病倒，浑身乏力，吃什么药都不见好，眼看着人一天天瘦下去。
后来岁岁来府里玩，闻到她院子里桂花树下埋着蛊虫，给挖了出来，她的病才慢慢好转。
这事过后，兴国公府上上下下对岁岁都感激得不得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杨蜜忽然压低了声音。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花想容闻言眉头一皱。
杨蜜道：“前日老夫人递了折子进宫。”
花想容问：“什么折子？”
“老夫人上书给皇上，请求彻查京城所有勋贵府邸的蛊虫隐患。”杨蜜叹了口气，“她说，既然有人能在国公府里埋蛊虫害人，那别的府邸保不齐也有。
这种事防不胜防，与其等着出了事再查，不如先下手为强，把所有勋贵家里都查一遍，把那些脏东西清理干净，免得再有无辜的人受害。”
花想容听完，沉默了片刻。
兴国公老夫人是开国功臣之后，她上折子，皇帝不能不当一回事。
“皇上怎么说？”花想容问。
“折子是前日递上去的，还没有回音。”杨蜜道，“不过我听说，皇上这几日正在为南疆细作的事恼火，老夫人这折子递上去，八成会准奏。”
花想容点头。
这几日京城里暗流涌动，相府被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朝野上下都在议论，南疆的手到底伸了有多长。
这时兴国公老夫人上书请求彻查各大勋贵的府邸，正好合了皇帝的心意。
“老夫人身子可还好？”花想容问。
“好着呢。”杨蜜笑了笑，“她老人家精神比我还好。这次上书，她说是为了家里的孩子们。露诗还小，万一哪天又被歹人钻了空子，后悔都来不及。”
花想容点头，心里想着长宁侯府也得配合皇帝搜查。
不过她不担心，侯府里干干净净的，查就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起岁岁前几天在文庙发现秽气的事，杨蜜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那孩子真是太厉害了，”杨蜜不知该用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摇了摇头，笑道，“你们长宁侯府捡了个宝。”
花想容笑而不语。
花园里，岁岁和赵露诗坐在石凳上穿珠串。
赵露诗把一匣子琉璃珠倒在石桌上，五颜六色的珠子满满一桌，阳光照上去亮闪闪的。
她挑了几颗红的递给岁岁：“你穿这个，好看。”
岁岁接过来，拿线一颗一颗串着。
她手巧，串得比赵露诗快，不一会儿就串好了一串手链。
赵露诗羡慕极了，缠着她教自己串。
两个小丫头正玩得高兴，岁岁忽然停下，抬头往花园东边看了一眼。
赵露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怎么了？”
岁岁皱了皱鼻子，又闻了闻。
东边靠墙的地方种着一排月季，花开得正灿烂。
她盯着那排月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低下头继续串珠子。
赵露诗凑过来，好奇地问道：“你到底看什么呢？”
岁岁摇摇头：“没什么。”
她刚才闻到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从东边的墙角飘过来。
那味道很淡，混在月季花的花香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她对这个味道太敏感了，绝不会认错。
就是蛊虫的味道。
她想了想，没有声张，默默把这个事记在心里。
等回去再跟娘说，让娘跟兴国公府的人提一嘴，把那个地方挖开看看。
现在在别人家里，她贸然说出来怕吓着赵露诗。
赵露诗见她不说话，也没追问，又低头去挑珠子了。
岁岁把串好的手链给赵露诗戴上，两个小丫头笑闹了一会儿。
日头渐渐偏西，花想容从杨蜜屋里出来，到花园里找岁岁。
岁岁看见娘来了，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娘，回家啦？”
“嗯，回家了。”花想容跟杨蜜道别，带着岁岁往外走。
上了马车，岁岁凑到花想容耳边，小声道：“娘，兴国公府花园东墙根下，有蛊虫的味道。”
花想容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她看着岁岁，低声问：“真的？”
岁岁点头：“跟文庙里那个味道一模一样，像是埋了很久。”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靠回车上，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花想容才道：“回去我让人给兴国公府递个信，让他们自己先查。这事不好声张。”
岁岁嗯了一声，把头靠在花想容的胳膊上。
……
大理寺。
审讯堂内，烛火通明。
叶福跪在堂中，浑身抖个不停。
堂上坐着大理寺卿周大人，两旁的衙役手持水火棍。
“叶福，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周大人一拍惊堂木。
叶福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明鉴，小的说的句句是实话。相爷以前确实让小的去联系过一个南疆来的商人，买过一些虫卵。
可相爷真不知道那人是南疆细作啊！那商人说是做药材生意的，手里有上好的南疆药材。相爷以为是普通买卖，买那些虫卵也是因为三小姐。”
他说到这里停住，不敢往下说。
“因为什么？”
“因为小姐喜欢养一些小虫子。相爷疼爱小姐，听说南疆有一种虫子能吐丝，颜色好看，就想买来给小姐玩。
后来那商人送了虫卵来，小姐就养在院子里。相爷真不知道那是蛊虫啊！那商人说是普通蚕种，相爷哪里分得清！”
周大人冷笑一声：“你倒是忠心，事到如今还在替你家相爷开脱。那南疆商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小的不知。他送了虫卵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周大人挥了挥手，让叶福画押，命人将供词送进宫中。
当夜，皇帝在御书房看完了供词，龙颜大怒。
“私养蛊虫，意图不轨！好一个叶震，朕待他不薄，他竟敢勾结南疆细作！传旨，抄没相府家产，叶震全家流放岭南，遇赦不赦！”
圣旨传到相府，叶震躺在病床上，连起身都费劲。
伤势刚刚痊愈的曹氏跪在床前接旨，手抖得几乎将圣旨掉在地上。
叶震挣扎着要起来，被太监按住了。
“叶大人，皇恩浩荡，留您一条性命，您就好好谢恩吧。”太监尖着嗓子道。
叶震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
曹氏哭喊着扑上去，被衙役拉开。
相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婆子们四处乱窜，被官兵粗暴地赶了回来。
抄家行动持续了整整一日。
叶鸿洋被人从书房里拖出来，手上还抱着一本《论语》，嘴里念念有词。
他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傻笑，显然又犯了疯病。
衙役推了他一把，他就跌倒在地，爬起来又去捡那本书，被衙役一脚踩住了手背。
“别踩我的书！别踩我的书！”叶鸿洋尖叫起来。
叶鸿翊被押出来时倒是镇定。
“我要见大理寺卿。”叶鸿翊对押着他的衙役说，语气平静，“我乃朝廷命官，有功名在身，即便有罪，也应当由大理寺单独审问，不该与家眷一同押解。”
衙役犹豫了一下，去请示了带队的长官。
不多时，叶鸿翊便被单独带走了。
叶鸿翊被推进一间单人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他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睛。
“冤枉……”他喃喃道，“我叶鸿翊只读圣贤书，从来不碰那些蛊虫，为何要受这种无妄之灾？”
第二日，大理寺卿周大人亲自提审叶鸿翊。
“叶鸿翊，你可知罪？”
“不知。”叶鸿翊抬起头，“下官只知读书报国，从未参与任何养蛊之事。家父购买虫卵一事，下官更是毫不知情。”
周大人冷笑：“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把东西拿上来。”
一个衙役捧着一本册子走上前来，放在案上。
叶鸿翊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是从你书房的书箱里搜出来的。”周大人翻开册子，里面画满了各种虫子的图样，旁边标注着南疆文字，“南疆养蛊的指南，你还有什么话说？”
叶鸿翊浑身一震：“这不可能！我书房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东西！”
“这册子上有你的印章。”周大人指着册子末页的一角，那里果然盖着叶鸿翊的私印。
叶鸿翊脑中轰的一声，突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南疆圣女子夏随使团来京城朝贡，声称仰慕他的才学，来相府拜访。
子夏临走时送了他一箱的书，说是南疆典籍，供他研读。
他当时并没有在意，让人把书箱抬进书房。
后来事情一多，那箱书渐渐就被遗忘在了角落里。
“这册子是子夏所赠！”叶鸿翊急忙解释道，“下官并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那箱书我从没有翻看过，更不知道这册子为什么会在我的书箱里！”
周大人皱眉：“子夏？南疆圣女？她为何要赠你养蛊指南？”
“下官不知。子夏仰慕中原文化，与下官探讨过几次诗文。这册子混在书箱之中，下官真的不知情！”
“那为何这册子上有你的印章？”
叶鸿翊愣住了。
他的印章一直放在书房抽屉里，除了他自己，只有打扫书房的下人能动。
可那枚印章……等等。
“瑶瑶。”他低声道。
“什么？”
“叶瑶瑶。”叶鸿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家妹瑶瑶，她定是趁下官不在时，偷偷拿了印章盖上去的。那册子里的图样花花绿绿，她小孩子看了喜欢，就随便盖着玩。”
他说不下去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如今瘫痪在床，连话都说不清楚，如何能替他作证？
周大人沉默片刻，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是否可信。
但，证据摆在眼前，而叶震也已经供认了购买蛊虫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