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犹豫，忽然看到左边那条往南的路上，有一小堆黑乎乎的东西。他翻身下马，走过去一看，是一把药渣。
他拈起一点，凑到鼻尖。
这味道，他太熟了。
在楚雄府学，孟君每天喝的药，就是这个气味。
是孟君留下的。
她病成那样，被掳在马背上，还惦记着给他留一道路标。
李闻白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左疾追。
黑马四蹄翻飞，终于，前面出现了三骑的身影。
韩安带着孟君在前，两个番役紧随其后。
李闻白没有停。
他一边催马，一边从背后摘下弓，抽箭，搭弦。战马疾驰的颠簸里，他拉满弓，手指一松。
“嗖！”
箭离弦，正中左边番役后心。番役栽下马去。
韩安猛回头，脸色剧变。
“嗖！”
第二箭，钉穿了右边那个脖颈。这一个直接倒在马背上，马没停，带着尸体继续往前跑。
三骑，转瞬只剩韩安一骑。
韩安勒停马，把许孟君拖起来，刀尖抵上她后颈，嘶声喝道：“李闻白！你再动一下，我杀了她！”
李闻白勒住马，停在七八步外。
他盯着韩安，又看向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影，她脸色惨白，嘴唇发乌，被颠得人事不知。
他面色一冷，杀气腾腾。
“放人。”
“放人？”
韩安气极反笑：“什么大军？什么前锋？你一个人，就敢来？让我弃船逃跑，自断活路，你好算计！”
“谁让你自以为聪明呢？”
“你查到了她的行踪，为何没报给大西军？”
李闻白当然不会说他们三人跟大西军压根不是一条心的，他们甚至已经在准备离开大西军了，他只是缓缓抬起弓。
“放下弓！”韩安嘶吼：“你再不放下弓，我一刀宰了她！”
李闻白：“你不会。褚厚贤要的是活的许孟君。你杀了她，回去怎么交差？”
韩安气得咬牙。
大约是被人注视久了，孟君醒了。
她睁开眼，又闭上，再睁开眼确认眼前看到是真的。
她用微弱的声音朝对面从头到脚都是血的人，喊了一声：“李闻白……”
“我在。”
李闻白驾马上前一步。
韩安立刻把刀一压。
“站住！再动一下我割了她的喉咙！”
李闻白勒住马。
韩安对孟君，喝道：“你跟他说！让他放下弓！不许跟上来，不许杀我！他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妹妹就死定了！你让他走！”
刀锋冰凉，抵在她颈侧。
她亮起来的眼睛，随即又暗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哑声道：“李闻白……你、你别跟上来……别杀他……玉善，玉善还在他手里……”
她话没说完，李闻白打断她。
“玉善，我已经救下来了。”
孟君怔住，眼睛一错一错望着他。
“不可能！”韩安不信地吼叫。
李闻白看都不看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孟君，你看。”
孟君定睛看去，是泥老虎，是自己在平南城给玉善买的。
玉善……真的被救下来了。
她悬了几天的心，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玉善，没事了……”她低低地念着，又抬头看向李闻白，满眼的信任与感激。
“谢谢谢你……李闻白。”
韩安却变得狂躁不已。
“不可能！”他嘶声道：“你胡说！她在归……”
李闻白看向他：“归朝，郑掌柜是不是？”
韩安的身子在马上晃了一下。
他输了。他彻底输了……
没有玉善。人手散了。他手里唯一能威胁这对男女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马前的女子，又看看对面那个持弓而立的男人。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两相望。
……他们，竟在笑！
韩安怒火恨意交杂，狂吼一声。
“啊！！”
为什么？他韩安苦心布局两个月，折了这么多人手，还是输了？
为什么这两个人隔着一把刀，露出这种眼神？
他忽然，笑了。
“许孟君。”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你还不知道吧？你对面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根本不是什么李闻白。”韩安一字一句道：
“他叫李成白。他爹叫李永芳。对，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李永芳。第一个倒戈弃城，献了抚顺、腆颜去投后金的守城将！欺君负国，遗臭青史的李永芳！”
“他骗了你！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连名字都是假的！”
“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他想把你献给清廷，献给他的主子，换一个前程！你以为他是真心救你？他是在救他自己的前程！”
他说完等着看好戏。
他料想中孟君该有的惊、怒、动摇，一样都没来。
她回过头，看着他，像在看一场早就谢了幕的戏。
“我知道。”她说。
韩安一愣。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早就知道了。”
孟君回过头，依旧与李闻白对望。
“他叫李成白，他爹叫李永芳，我早就知道了。”
韩安像被当场浇了一盆冷水，他所有的自以为都错了？
他大笑起来：“你知道了他的身份，还肯跟着他？许孟君，你是不是忘记你爹是怎么死的了？”
“我没忘，是鞑子和你们逼死了他。”
“那你还跟他在一起？”
她强撑着一口气道：“李永芳是李永芳，李成白是李成白……我读过《后汉书》，窦融归汉，窦宪却乱政……也读过《宋史》，秦桧是奸臣，秦熺也不是好东西。
……父亲的选择，套不到儿子身上……忠臣之子未必忠，奸臣之子未必奸。出身是什么……从来不是我评判一个人的凭据。”
韩安像是被人打了一击重拳，有话也吐不出来。
孟君看向李闻白，眼神柔软中带着坚定。
“我认识的李闻白，是善恶分明，富贵不移，威武不屈的人……这些，比他姓什么，他父亲是谁，更真实。”
她的声音渐渐有了力气：“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完人。我逃了半年，为了活下去，做过很多不得已的事。在这乱世里，谁的手是干净的？韩先生，你手里沾的血，恐怕比他更多。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韩安怨尤愤恨，一双眼睛恨不得能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