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李闻白，眼中噙泪，嘴角带笑。脸上有着一种这些天来从没有过的松快。
“李闻白，你真是天下头号傻瓜。”
李闻白望着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你不生气了？”
他知道，从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她表面不显。其实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现在这股气好像散了。
因为她点头了。
“是的。李闻白。”
孟君长舒了一口气，狭长的杏眼绽发着光芒。
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介意。介意他的出身，介意他的姓氏，介意他父亲做过的事。
到了这一刻，她才明白，她介意的从来不是那些，她介意的是自己不敢承认。
不敢承认自己在这乱世里，遇上了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不敢承认自己想抓住这点温暖。
现在她承认了。
李闻白看着她，握弓的左手慢慢松下来。他的眼神从紧绷到柔软。
“值了。”他说。
孟君紧盯着他松下来的左手，满目担忧。李闻白朝她轻轻摇摇头。
韩安红着眼睛来回看了看二人，他不知道二人打什么眉眼官司，他只知道自己的挑拨，彻底失败了。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大军。没有玉善。没有身份的筹码。连最后的挑拨，都变成了二人感情的催化剂。
他的功名利禄，风光无限好，全没了。
他损兵折将，坏了褚师爷的大计，回去难逃一死。
不用回去，眼前这个李闻白也不会让他活。
横竖都是死。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他要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好！好得很！”
他突然举起刀，嘶吼：“既然我活不了，那就一起死！”
刀朝着孟君的后心就刺了下去。
“孟君！”
李闻白瞳孔骤缩，黑马如箭一般窜出。
孟君在那一瞬，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死死抱住韩安持刀的手臂。
她根本抱不住，她的身子猛地一拧，往侧面一带，让那刀锋偏了半寸。
刀尖擦着她的后颈划过，带起一缕鲜血。
李闻白已冲到近前，猿臂一探，一把扣住韩安的手腕，反手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韩安惨叫一声，刀脱手坠地。
李闻白顺势把他整个人从马上拽下来，掼在地上，膝盖压住他后背。
捡起地上的刀，一刀插进他的心口。
韩安弓起身，吐出一口血，便再没了动静。
李闻白没多看他一眼。他松手，直起身，满身是血，望着马背上那个人。
孟君还保持着方才那个拧身的姿势，后颈上的血顺着后背往下流，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动了动唇，想说句什么，眼前却一阵发黑。一直强撑着的脊背，终于撑不下去了。
“孟君！”
她听见他这一声喊，却是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稳稳地捞住了她。
李闻白轻轻把人拢进怀里，又怕那单人单臂撑不住她，索性单膝跪地，把她整个人搂在胸口。
“李……闻白……你的手？”
“无碍。”
“玉善……”
“放心，我把她安顿在一个妥帖的地方，她在等着你。”
她抬着眼，不知是信了，还是太累了，眼睛轻轻闭上。
“我现在就带你去。”
他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又拢了拢，声音放得极软，像哄孩子。
“你睡一会儿，等醒了，就到了。”
这一句话，让她悬了几日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紧握着他衣襟的手一点点松开，沉沉昏了过去。
李闻白在为她包扎过脖子的伤后，才感觉到全身都在痛，尤其是左手，已经没了知觉，络腮胡的毒在他运劲后，加速发作了。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不知道是不是者桑渡那些缠着他的番役追来了。
他将孟君托上马，接着自己翻身上马，把她小心放进怀里。
“驾！”
……
孟君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起得太急，眼前漆黑一片。
有水滴的声音。
她睁开眼，入目是幽暗的洞壁，头顶有岩缝洒下来的光。
她动了动，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她撑着坐起来，借着光四下一看，心口猛地一缩。
李闻白仰面倒在她不远处。
“李闻白！”
她连滚带爬地挪过去，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他嘴唇发乌，脸色青灰，额上全是冷汗。全身被血浸透，青色的衣裳染成暗紫色。
她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强逼着自己稳住，去解他的衣襟。
他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肩膀、右臂、腰侧、后背，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最要命的是他左臂，整条小臂已经青紫肿胀，一道细细的黑色脉络正顺着手肘往上游爬，几乎要够到肩膀。
毒。是那络腮胡蹭上来的毒，在他运劲拼杀之后，发得更快了。
他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她带到这里的。
……这个大傻瓜。
得先止血，再解毒。止血不能慌，解毒不能拖。
她去撕自己身上的衣裳做布条，但她试了一下，手没力气，衣料怎么撕也撕不开。
她急得眼眶发热，终于想起他腰间的短刀。
拿起短刀对着自己下裙割下去，一条又一条。直到长裙变成了齐膝的短裙。
她记得他有金疮药，从泗城出发去广南府的时候买的。
果然，在贴身的夹层里摸出那个小瓷瓶。
她拔开塞子，把药粉厚厚地撒在伤口上，再拿布条一圈一圈缠紧。
她咬着牙，忍着头晕眼花，把他身上能包的伤口，从头到脚，一处一处地敷药。上药、缠紧。
肩、臂、腰、背、肋下，连手指上划开的口子都没落下。
等她把最后一处伤口包好，才发现自己后背湿湿的。
她伸手往后颈一摸，指尖一片湿红。
方才那番动作，把后颈那道伤扯裂了，衣服被血浸湿粘在后背，有些难受。
她把自己的衣领往下褪了褪，用剩下的布条和药，把后颈那道口子重新包扎了一遍。
一圈绕一圈，绕到她自己都觉着勒得慌，才打了个结。
包完，她靠住石壁喘了好一会儿。
她不能歇。李闻白的毒还会继续走，要是走到心脏，那就危险了。
得马上解毒。
她闭上眼，“走进”藏书楼。
医书那几架，她一册一册翻过去。
《洗冤录》……不对，这是验尸的。
《本草纲目》……
《千金方》……
她猛地睁眼。
毒性从伤处往心口缓缓蔓延，这不是立刻毙命的剧毒，是慢性的毒。
这样的毒，多半是草木熬的，不是砒霜一类矿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