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躺平，身侧的人动了动。
孟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往他这边靠过来。脑袋找到了他的肩膀，手搭在他腰上，腿也蜷过来，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只找到暖炉的猫。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闻白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她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药香。头发蹭在他下巴上，软软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清心咒。
没用。
又念了一遍。
还是没用。
李闻白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无言。
晏大夫让他别撩拨她。
可这到底是谁在撩拨谁？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抬起手，轻轻搭在她背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算了。
她睡熟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忍忍就是了。
……
两日后，李闻白胳膊上的余毒终于清除掉八九分了，剩下的一分，再喝几副药便可排出。
孟君后颈那道伤，也在这几日里落了痂，露出一线淡粉的新肉。
到了最后一日，晏大夫收了最后一针，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余毒清干净了，往后多将养些日子，别再挨这种道上的药就是。”
李闻白活动了一下手臂，朝晏大夫抱了抱拳：“多谢大夫。”
当即二人便要告辞离去。
晏大夫和晏寅送到门口。
晏寅朝孟君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我以后，一定把您教的这些，都传下去。”
孟君温和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照顾好你阿爷和阿娘。”
“是，先生。”
辞别晏大夫祖孙，二人一路赶着山路，走了半日。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那瓜村到了。
村子依山傍水，二三十户人家。
此时正是收工的时候，田埂上、场院里，三三两两有人扛着锄头往回走，鸡鸣犬吠，一片安宁。
李闻白勒住马，先翻身下去，又伸手扶孟君下马。
孟君双脚落地，望着这个安安静静的小村子，心里却忽然有些发慌。她一路上压着焦灼，到了这村口，反翻涌了上来。
“玉善……就在这儿？”她轻声问。
“嗯。村东头，那间带院子的私塾。”
李闻白牵过马，领着她往村里走。
刚转过一道弯，孟君便听见一阵孩童的嬉闹声，一声接一声，中间还混着鸡飞狗跳的动静。
她脚步不由地快了几分。
走到那间带院子的私塾前，院门半开。
她隔着门缝往里一望，院子里，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正追着一只芦花鸡满院跑，跑得满头是汗。
追了两圈，没追上。
她便脆声喊：“阿黄，快来帮我。”
廊下一只橘猫，喵了一声，就是不动。
一个老先生坐在廊下，捻着须，笑呵呵地看着。
孟君的手，扶在门框上，身体有些发软。
李闻白适时扶了她一把。
见孟君没想动，李闻白便也立在门边。
二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偷看那追鸡的小姑娘。
就在小姑娘捏手捏脚，准备扑向芦花鸡时，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回过头。
大眼睛瞬间迸射出光芒。
“阿姐！”
这一声喊得如同地动山摇一般，喊完她随即撒开腿，一头扑进孟君怀里。
要不是李闻白后边扶着，这俩人都得跌倒。
“阿姐！阿姐！你可算来了！唔……我好想你！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阿姐怎么可能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找我？”
“路上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
姐妹二人互诉衷肠一番。
孟君牵着玉善，进了院子，朝廊下那位捻须含笑的老先生，郑重行礼道谢：“老先生，多承您收留照看我妹妹。这几日，给您和夫人添麻烦了。”
李闻白也上前，拱手道：“多谢先生。”
老先生起身，笑呵呵地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这丫头机灵着呢，帮我镇住了好几个闹腾的蒙童。老夫收学生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个伶俐的姑娘。”
他目光温和：“你们一家人能团聚，是好事。天也黑了，村里没别的落脚处，若不嫌弃，就在寒舍住一晚。后院有两间空房，我让老婆子收拾收拾。”
“多谢老先生。”
老先生把三人让进后院，又让妻子端来热饭热菜。
玉善大约是这些天头一回吃上“阿姐在旁边”的饭，胃口格外好，连扒了两碗，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
吃过饭，回到房间，玉善拉着阿姐和李大哥，要他们好好讲讲这些天发生的事。
听到阿姐后颈受了伤，赶紧给阿姐吹吹。
听到李大哥中了毒，又帮李大哥捏胳膊。
最后还感谢了社公一番，谢他保佑，让阿姐和李大哥平安归来。
接着说起自己在这里很乖，每天除了跟着先生上课，就是想阿姐和李大哥。
孟君摸摸她的头：“我们家玉善长大了。”
玉善得了夸，扬起了下巴：“再有四个月我就真的满七岁了！”
李闻白却不信。
玉善嚅嗫了一会，对对手指，道：“追、追鸡的时候，踩坏过先生一垄菜。不过，先生没骂我，让我帮师娘捡豆子抵。”
孟君忍不住笑起来。
三人又说了会话，玉善打了个哈欠，孟君让她躺到床上。
“我躺下来，也还要和你们说话。”玉善不甘心就这么睡去。
“好。”
话没说上两三句，玉善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孟君与李闻白相视一笑。
屋里安静下来。望着熟睡的妹妹，感受着李闻白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此时此刻，她觉得一切都好珍贵。
她竟生出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念头：也许，这日子，真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过了很久，她听见李闻白低低地开口：“在想什么？”
“……在想往后。”她轻声道：“玉善接回来了。你的毒也清了。我们接下来，该往哪儿去？”
她顿了顿：“总不能一直这样东躲西藏。玉善要长大，得有个能安顿下来的地方。你也……不能总陪着我这样居无定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呢？”她问。
李闻白像是也在想这个问题。
“你呢？”李闻白反问：“你心里，其实早就有想做的事了，是不是？”
她轻轻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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