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临终前，让我去云南，去昆明五华书院，找山长邵秉文。他说，邵山长会把书接住，传下去。”
孟君摩挲着指茧，缓缓道：“我这一路，从梧州走到楚雄，其实一直欠着一件事，书，我还没送到五华书院。”
李闻白侧过头看她：“昆明……孙可望的王府就在昆明。”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既不落入孙可望的手，还能把书交给邵山长。”
李闻白只问：“邵山长当真可靠吗？”
孟君被问住。她没见过他，不知道他的为人怎样，但父亲相信他，难道还不可信吗？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李闻白只说了一句。
孟君有点生恼，父亲能相托的人，必定是人品贵重的人，他怀疑邵山长不就是质疑父亲看人的眼光吗？
她想反驳，却又无从举证，毕竟她的确没见过邵山长本人，父亲只在临终时提起，之前从未提过。
而且这一路走来，人心叵测她也算见识了一路。
她轻哼一声：“等见着了你就知道了。到时，你得跟我父亲道歉。”
李闻白被她这转着弯的不服气逗笑了，他话语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好。让我下跪叩首都没问题。你父亲本就当得起。”
一语双关。
孟君就算再迟钝也听出来。她咬着下唇，重重地瞪了他一眼。
偏偏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只让李闻白觉得她份外可亲可爱。
他伸手出，将她有些微凉的手握在手心。
本想再多说两句，复又想起晏大夫的嘱咐。
罢了。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放开手。
孟君自然不知道他心里的千回百转，只顾着重新拉回话题。
“我想，咱们是不是应该在昆明附近找个不起眼的小乡镇，或是小县城，隐姓埋名住下来。等书默出来一些了，再找个机会，悄悄去见邵山长。”
“那瓜村不行吗？”玉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这儿的先生对我可好了。”
孟君摸了摸她的头：“那瓜村是安静，先生也好。可它离者桑渡太近了。韩安死在附近，追我们的人肯定还在这一带查。我们要是留在这儿，迟早会被找到。而且我们要去昆明找邵山长，总不能住在富州，每隔几个月跑一趟昆明。住近点，方便。”
玉善似哦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李闻白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事。
“正好，晏大夫要你调养两个月。我看两个月不够，两年差不多。”
“……两年。”
孟君想的两年不是调养两年，而是两年能默多少书。
“两年时间，只要不是《大明会典》这样的典籍，诸如医书农书，两年时间，我应该能默十来本。先捡要紧的默，到时交给邵山长刻印。”
李闻白见她对这素未谋面的邵山长怀揣着莫名的信任，他不想打破她这份希望，便没再泼冷水。
玉善翻了个身，含糊道：“阿姐……你要默书，我帮你磨墨……”
孟君的心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李闻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就这么办。咱们挑个不起眼的地方住下，你养身子，我打猎，玉善上学，咱们三个先把日子过起来。”
“……好。”
夜深了，李闻白回了房间。
这一夜，孟君总睡得不踏实，山里边昼夜温差大，到了半夜凉的时候，找不到可以煨靠的火炉了。
她醒了。
只觉身体的习惯太可怕了。
她对着黑暗发了会儿呆，又有些恼自己：才几夜工夫，怎就养出这样的依赖来了？她读的圣贤书，她行的规矩，竟敌不过身子贪这一点暖。
玉善可能也感觉凉，像只猫咪一样拱过来，挤进自己怀里。
姐妹二人相拥而眠。
二日一早，玉善揉着眼睛道：“阿姐，你昨天晚上干嘛像阿黄一样，往我怀里钻？”
孟君心虚：“有吗？可能是做梦了。”
“哦。”
吃过早饭，三人辞别了老先生和师娘。玉善依依不舍地抱着阿黄一起上了马。
“阿姐，我们去的地方能养鸡吗？”玉善坐在马前，仰头问。
“养是能养。”李闻白接话：“不过你这样追，鸡是养不大的。”
玉善才垂下眼，忽然有了好主意：“那咱们直接买大鸡。跟先生家的鸡一样大。”
李闻白却道：“别总想着追鸡。到时我带你进山打猎，你可以去追野兔、打狍子。”
又不是辽东，滇南的山里可没有狍子，孟君心想。
不过对这个满怀雄心要打猎过日子的人，她不能点破。而且，前边的玉善已经兴奋地拍起了手掌。
“好！”
……
从那瓜村往西北，是连绵的大山。
他们走了五日，路越走越偏，山越高越深。
李闻白担心孟君的身子受不了，每日只走三四十里，遇到有趣的地方，他们甚至还会停下来待一两天。
这一走，孟君才发觉，自己竟是从没有这样走过路的。
以前从梧州到横州，在抢时间。从横州到泗城，心里奔着云南。到了云南，身不由己一路裹挟。
她竟从来没有这样，不为赶路，不为逃命，不被人左右，只是慢悠悠地，看一段山，歇一段脚。
黑马也像是知道不必急了，跑一段，便歇歇，吃着路边的花花草草。
玉善很体贴它，觉着它驮着三个人一只猫，实在辛苦。
每次歇息时，便要拔最嫩的草喂到它嘴里。
这日，他们路过一座横在路前的大山。
李闻白本想找路绕过去，孟君望着山壁，眼睛一亮。
“等一下。”
她指着山壁中间。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穿洞，像一轮满月嵌在山崖上。
“这是……宝月关？”孟君喃喃道。
“宝月关？”李闻白看了看那个洞，又看了看她：“你认得？“
“认得。“孟君点头，眼里有掩不住的兴奋。
“《徐霞客游记》里写过。崇祯十一年，徐霞客从广西进云南，路过广南，在游记里记了这个地方。他说，广南府东半日多程，有宝月关甚奇。从广南东望，崇山横障，翠截遥空，忽山间一孔高悬，直透中扃，光明如满月缀云端，真是天门中开。路由其下盘脐而入，大若三四城门。”
她一口气背完，才发觉自己又在掉书袋。
玉善趴在马背上，仰着头看那个洞，惊叹道：“好大的洞！像天上的月亮掉下来了！”
李闻白看着姐妹二人新奇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走，咱们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