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七日，他们进了宜良境内。
这是他们第二次来宜良。
上一次随孙可望的大军西进时，他们曾在这宜良县停留过。
那晚艾能奇设宴，把她叫去当众背柳永的词，就是在这县城里。
如今重走此地，物是人非，艾能奇已死在东川窝心坎，孙可望远在滇西，她也不再是那个被唤来唤去的“活书库”了。
这一回，他们不打算入城。宜良是县城，人多眼杂，孙可望虽在滇西，但沿途的关卡和眼线未必就撤了。他们三个，两大一小，就是最大的一个信息特征。
孟君叩叩眉心，摊开《天下水陆路程》，翻到云南府那一页。
“咱们从县南的汤池驿分路走，往南沿南盘江支流走，有猎户和马帮走的山路，经狗街，再过小板桥进昆明。这条路比官道近二十里，只是难走些。”
“难怕什么，咱们又不是没走过。”李闻白道。
玉善点头：“就是，就是。”
李闻白牵着马，绕开官道，循着山脚的小路，沿南盘江走。
走了半日山路，孟君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声音急促而惊恐，夹杂着猪的嚎叫和人的怒骂。
李闻白猛地勒住马，侧耳听了听，脸色一变：“是野猪。”
“野猪？”孟君心里一紧。
“野猪！”玉善双眼一亮。
“听动静不只一头。”
李闻白拍了拍黑马的脖子。
“我去看看。你们先走。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
“我也要去。”玉善道。
“不行。太危险。”李闻白不容商量。
“走。”李闻白在马屁股拍了一下。
黑马迈开步子，驮着孟君和玉善，往来路走去。
孟君不放心，在马上回头：“李闻白，你小心些。”
“放心。”
李闻白从背后摘下开元弓，快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坡下一片洼地里，六个男人正被一群野猪围在当中。
他们手里有锄头、有柴刀，也有削尖的木棍，但野猪成群，竟有十头以上，成年的有六七头，横冲直撞，已经有一个汉子被拱翻在地，血流了一腿，正抱着伤处惨叫。
其余几人护着他，且战且退，却退无可退，眼看就要被围死。
李闻白没有犹豫，弯弓搭箭。
“嗖！”
一箭正中那头正往倒地汉子身上拱的野猪后颈。野猪嚎叫一声，并没有立刻倒地，反而更凶猛地朝前拱。
李闻白第二支又射了出去，补在它耳根处。
野猪惨嚎着，扑倒下去，不动了。
其余野猪受惊，非但没有散，反倒红了眼，掉过头，朝李闻白这个方向冲来。
李闻白目光在奔来的野猪群里一扫。
他不射冲在最前的，只找那头跑在中间，身形最壮的。这一头，一看便是领头的。
领头的一死，剩下的才好收拾。
弯弓满弦。
中！
这一箭正正钉进那头领头野猪的额头。
它冲势不减，又奔出几步，才轰然栽倒，滚了两圈，不动了。
果然，领头的野猪一倒，其余野猪像是没了主心骨，嘶叫着四散奔逃，转眼钻进林子里，没了影。
六个汉子劫后余生，蹲坐在地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其中一个强打着精神站起来，是抱拳又是作揖：“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今日要不是壮士，我们几个，怕是要交代在这野猪嘴里了！”
李闻白拔下箭枝，在野猪身上蹭掉血渍与肉沫。
他将三枝箭全收回到箭筒后，才淡淡说了一句：“正好路过。”
这是个眉毛黑浓的汉子，打量了李闻白的装束，抹了把汗道：“壮士可是猎户？你这弓箭的准头，我平生第一次见。”
李闻白：“嗯。”
其余的几人缓过了神，也纷纷过来道谢。
“你们六个人去端一个十几只野猪的窝，未免也太大胆了些。”李闻白道。
浓眉汉子叹气道：“的确是我们太冒进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解释：“我们是山下青石村的乡民。这座山里的野猪这几年猖狂得很，糟蹋了不知多少庄稼。我们围了几次，都没成。眼见着收成在即，今天我们六个进山，本想设个陷阱，能杀一头是一头。没想一窝畜生全惊动了。要不是壮士这三箭，我们怕是有来无回。”
他报了自己的姓名，又一一指了其余几人：“我叫石大，这几个都是村子里的弟兄。”
李闻白点头，目光落在那个还抱着腿，血流不止的汉子身上，从怀里掏出金疮药，递过去。
“这个能止血。”
石大接过看了一眼，震惊道：“这、这可是金疮药？这东西很贵的！”
“东西再贵能有人命贵？”李闻白道。
“那也是。”石大当即给受伤的汉子上药。
正说着，林子里传来哒哒的蹄声。
黑马驮着孟君和玉善，寻了回来。
玉善趴在马背上，探着脑袋张望，见到李闻白的身影，忙喊：“李大哥！你没事吧？”
李闻白：“没事。你们怎么回来了？”
“阿黄跟阿黑说你要帮忙，非让我们回来看看。”玉善眨眨眼睛，一本正经道。
孟君下了马，走过来看了看那汉子的伤：“这位大哥伤得不轻，血是止住了，但这山里没有药，怕是还得赶紧回村子找大夫瞧瞧。”
石大见来的是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小姑娘，孟君又一身彝人装扮，拱手问：“二位是？”
“我女人和我妹妹。”
“你们是彝人？”石大又问。
李闻白点头。
石大当即道：“你们这是要往哪去？前面过了山就是昆明地界了，这一段山深，野兽多，不如随我们回村子歇一晚。我们村子是汉彝混居。我是汉人。”
他指着地上受伤的汉子道：“阿都长青是白彝。”
李闻白看了孟君一眼。孟君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前面还有山要翻，确实不好赶路了。
她朝李闻白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李闻白道。
石大一听，喜出望外，连伤都忘了疼，朝几个弟兄一挥手：“快！把那两头大野猪抬上！回村！今晚有肉吃了！”
汉子们兴高采烈，三三两两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抬那两头野猪。
领头那头皮糙肉厚，足有二三百斤，几个人抬着还直晃悠。
阿都长青被扶到李闻白的黑马上，笑得合不拢嘴。
玉善抱着阿黄跟在人群中间，也跟着笑。
“有肉吃了！有肉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