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村到宜良县城，三十里路。
李闻白到时，已近晌午。
黑马过于惹眼，李闻白在城外找了个草料棚，把黑马拴好，用粗布搭在马背上遮住毛色，给了棚子主人两个铜板，嘱咐他看好了，才独自进城。
城门口果然盘查得严，进出都要查路引。李闻白拿着新办的路引排着队进了城。
他在城里转了转，找到一家药铺。
“掌柜的，买药。”
柜台后一个老掌柜抬头：“抓什么药？”
“风茄儿籽。要半两。”
老掌柜眯着眼打量他：“风茄儿籽？那是大毒的药，你买了做什么？”
“家里老人风湿，关节疼得厉害。听人说风茄儿籽泡酒，外用擦关节，能止疼。”
“老人多大年纪？”
“五十多了。”
“风湿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老掌柜又看了他两眼，见他穿着粗布短褐，像是山里的猎户，语气缓了些：“风茄儿籽泡酒外用倒是个老方子，可这东西毒得很，你可记清楚了。只能外用，绝对不能内服。泡酒的比例，一两籽配三斤酒，泡七天才能用。擦的时候也不能多，一次擦两三下就行，擦多了皮肤起泡发麻。要是不小心沾了伤口，赶紧用甘草水洗。记住了？”
“记住了。”
老掌柜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黄褐色的扁圆小籽：“你看看，对不对？”
李闻白凑过去看了看，和孟君画的图一样：“对。”
“半两，三十文。”老掌柜称过，包好，递给他。
李闻白付了钱，把药包揣进怀里，出了药铺。
他本要直接出城，走过街口时，见一间茶馆里坐得满，心下一动，便进去，要了碗普茶，坐在角落里。
住在青石村太久，外边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茶馆里人多，消息也就多。
邻桌一胖一瘦两个行商，正就着花生瓜子闲聊。
从贩货到钱进口袋，好一通聊。
聊完，又重开一个话题。
胖子：“听说没有？黔国公要回昆明了。”
瘦子：“他不是在永昌么？”
胖子：“永昌也待不住了。孙可望的兵一路打过大理，眼看着就要到永昌。他那点兵，挡不住。听说派了人去跟孙可望谈。”
瘦子：“这是要降？”
胖子：“也不算降，听说孙可望是要迎他回来。”
瘦子：“迎回来继续当国公？”
胖子：“国公，也就是一个名头。如今云南这地面，除了孙可望，还有谁站得住？楚雄的杨畏知不也投了他。滇西那几个府，旗子都换了。听说孙可望一回昆明，就要设百官，把各峒各寨的土司，一个一个叫来磕头。”
瘦子咋舌：“他入云南才几个月。”
胖子：“人家打的是沐国公的旗号，说的是替黔国公平乱、共扶明朝。如今云南，除了沙定洲那点残兵败将，都听大西军的了。”
一个方脸汉子在旁听了几句，忍不住插话进来：
“早就是了。你没见一路上府州县都换上了大西军的官？还听说要铸新钱，叫什么‘兴朝通宝’，以后旧钱都不让使了。”
瘦子担忧：“那咱们这趟货，到了昆明，银子还能用吗？”
胖子：“谁知道。总不能压在手里吧，走一步算一趟。反正这年头，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只求别打仗，路能通，就阿弥陀佛了。”
方脸汉子：“你们听说的都是远的。近的事儿，你们知道不？”
瘦子：“什么事？”
方脸汉子：“从下个月起，昆明周边几个府县，要按新例征粮了。一亩加三成，还要派夫。说是要修王府，筑城墙。”
瘦子惊诧：“又加？“
方脸汉子：“说是打完仗要用钱。”
瘦子叹气：“打完仗？仗还没打完，先加上了。”
……
李闻白回到青石村，天色已晚。
玉善在院子里磨棋子。见他回来，高兴喊：“李大哥！买到了吗？”
“买到了。”李闻白把药包递给孟君。
孟君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拈起一颗闻了闻，点头：“是这个。”
“明天去石大家试野猪。”李闻白道。
“嗯。你跑了一天，歇息一下。我去做晚饭。”孟君将药收到柜子，打水洗了手，准备去灶房。
李闻白当即拦住她。
“在城里买了些熟食，不用做饭了。”
晚饭后，三人一边磨棋子，一边闲聊。
玉善嘴里含着李闻白从宜良县买回来的饴糖。
李闻白把下午在茶馆里听来的话，说给她听。
孟君听完，半晌没有作声。
“你在想什么？”李闻白问。
“我在想，这些事，书里都写过。”她说。
“哪本书？”
“不是一本。”
孟君将磨好的棋子捡一颗放到桌上。
“修王府，铸新钱。这是改元更始。历朝换了天下，头一件事必是铸新钱。秦并六国，废六国旧钱，行半两。汉兴，初行半两，至武帝改铸五铢，遂行四百年。王莽篡汉，最急，一上台就废刀币，行新货。
铸新钱不是小事，是把旧朝的钱一夜之间作废，也就意味着天下人都得跟着他的规矩来。孙可望要的，就是这个。
他打的是沐国公的旗号，说的是共扶明朝，可他铸的这钱，叫‘兴朝’，不叫‘永历’。你细想，要真心扶明，钱上就该是永历年号。
他这一举动，根本是挟天子，不是扶天子。”
李闻白道：“他与杨畏知约三事，其二便是不用大西年号，先以干支纪年。”
孟君道：“正因他守了这一条，才更看得出他的心思。”
李闻白看她。
“杨畏知要的是什么？是要他撇开张献忠的‘大西’二字，重归明朝。孙可望应了。不称大西，改用干支。但他也没称永历。”
她拿起桌上那颗棋子，在指间转了转：“不用大西，不用永历。另立一个新名号。所以他才铸钱。”
孟君再捡了一颗棋子放到另一颗的旁边。
“再说设百官和叫土司来磕头。这是定鼎建制。当年刘邦入关中，第一件事就是约法三章，收关中人心。李渊入长安，先立代王杨侑为帝，再自己当唐王。都是先把名分立起来，把人心按下去，军权、政权、财权，一样一样收到自己手里。孙可望如今做的，就是这个。”
“沐天波不该回昆明的。”李闻白道。
孟君轻声道：“这根本容不得他选。就像当初孙可望要我随军西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