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道解释：“他要在昆明设百官，总得有个明朝的旗帜在前面。沐天波是黔国公，把他请回来，孙可望做什么都名正言顺。历史上那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挟汉献帝，司马懿挟魏帝，宇文泰挟孝武帝，都是一个路数。”
李闻白想起那日在楚雄，孙可望说起沐天波时那句“他不回来谢孤一声倒也罢了，反倒调兵堵孤的路”。如今调兵的事也不提了，而是派人去谈。
孟君再拈一颗棋子放在另外两颗的旁边。
“一亩加三成，派夫修王府。新政权立起来，处处要用钱。李自成进北京，用的是追赃助饷，从官绅身上刮。孙可望则是加征，从老百姓身上来。”
“谁的办法更好？”玉善半懂不懂，但不妨碍她好问。
“没什么好比的。只是孙可望比李自成聪明。更懂拿捏底层老百姓。”
“为什么？”玉善追问。
“因为官绅是帮他管地方的，得罪了官绅，他的命令出不了昆明城。老百姓呢，加三成还能活，活不下去了才会反。就像青石村的村民，加税三成意味着活得更艰难，但这种艰难不至于让他们冒着杀头的危险去造反。”
她将三颗尽数收拢：“由此可见，孙可望这盘棋，走得不小。”
李闻白道：“只是，青石村离昆明近，这加征派夫，迟早派到这儿。我们落了籍，估计差事躲不了。”
孟君点头：“如此一来，咱们会不会暴露？”
李闻白一点也不担心：“修王府筑城，靠的就是人多，没人会注意我这个民夫。更何况，孙可望的亲信也不会来监工，没人认识我。还有，我想着，到时方便与邵山长见面也未定。”
孟君想了想，忽将拢在一块的棋子，拿出一枚：“其实，孙可望设百官，也不全是坏事。”
李闻白看着她，玉善也眨着大眼睛等着她解释。
“他要坐天下，就要用人，就要笼络读书人。邵山长是云南有名的大儒，孙可望设百官，说不定会请他出山。到时候，邵山长在他手下有了名分，我们把书交给他，反而更安全。他要做给天下人看，说他尊儒重道，就不会动邵山长，也不会动邵山长手里的书。”
李闻白想了想：“借他的壳。”
“嗯。”孟君点头：“借他的壳，藏我们的书。”
“我们三个好聪明！”玉善自觉把自己也加进去。
孟君笑笑，忽叹口气：“只是苦了这一带的百姓。加三成粮，派夫修城……这才刚开头。”
……
第二日一早，李闻白就去了石大家。
石大媳妇正端着半盆麸皮往猪圈里倒，见了他直摆手：“这畜生贼得很，昨夜刨了两回桩子，要不是我当家的拿棍摁着，早跑了。”
那野猪卧在圈里，侧着身子，一双小眼睛盯着来人。
李闻白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撮黄褐色的籽，在石板上研成细粉，兑了半碗水，调成薄薄的糊。又从竹篱上劈下几根细竹签，一头削尖，尖上薄薄蘸了一层药糊，插在泥里晾着。
“你们站远些。”
玉善也跟着来了，被孟君早早拉在院墙外，只许她抱着阿黄在门口看。
晾了一刻钟，药糊干透了。李闻白让石大拿块粗木板挡住猪头，自己蹲下身，捏住野猪一条后腿，把竹签往腿根内侧肉厚处一刺，刺进半分，抽出。
野猪只哼了一声，扭了两下。石大松了手，那猪又拱回食槽边去。
石大不放心：“就这么一下？能行吗？”
“等着。”
几人站在圈边，看了约莫几息的功夫。
野猪由开始的不安，到后腿打起摆子，最后身子往下一沉，卧倒在地。
石大瞪圆了眼：“倒了！真倒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猪还没死，只是沉沉睡去，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匀。
等到晌午，它竟慢慢动了后腿，挣扎着撑起来，站不住，又跪下去，来回两三回，才摇摇晃晃立住，拱了两口食。
李闻白满意点头：“这个药量可以。一头百斤上下的小猪，能麻两个时辰。”
“那大猪呢？”石大问。
“陷阱可不分大猪小猪，就按这个量涂药。到时我射杀的时候，先射大猪。”
当日午后，那头试过药的野猪便被杀了。
石大遵照李闻白嘱咐，放尽了血。
石大媳妇把肉切成大块，下锅焯一遍水，换了新汤，加姜和花椒，炖足了两个时辰。
一锅肉端上桌，两家人，谁也没先动筷。
孟君道：“按道理，血放净了又煮透了，毒性会大减，少量食用不碍事。不过我这也是从书上看的，没亲口试过。”
李闻白夹起一块。
“你……”孟君忍不住出声，伸手要拦。“你急什么？再等等，我再想想有没有遗漏。”
李闻白看了她一眼：“我信你。”
说完将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点点头：“味道不错。”
石大媳妇笑道：“肉哪有不好吃的。”
李闻白看向石大：“你们再等等。我没事你们再吃。”
石大感动：“李、李兄弟，你太讲仗义了！”
半个多时辰过去，李闻白安然无事。
大家放下心来。
第二日，那锅肉分了几碗，送到罗老倌和几家搭手的村人家。各家吃了都无事，反倒啧啧称奇。
“这个法子好。这伙畜生嚣张太久了。终于能收拾它们了！”
“李兄弟来了后，不年不节的，我们村竟接连吃了两顿肉！”
……
试药成了，李闻白没有立刻张罗围猎。
他再次进山，先摸清野猪这几天习性有没有变。
他上了山坳上方一道石坎，伏在草丛里等。
三更一过，山坳里窸窸窣窣，野猪们来了。前边一头大母猪，后头跟着两头母猪，四头公猪，最后才是四只猪崽子，拱吃着往前推。
李闻白数了，整整十一头。
李闻白握着弓，反复掂量，自己能不能一次性把这十一头野猪给射杀了。
他手上是开元弓，七十斤的力，如果能寻一处陡峭的埋伏，只要他出箭的速度够快，应该是可以的。
他想了想，不行。山林茂密，野猪会四散开来，树木挡住视线，他最多只能猎杀四五头。
就算一次四五头，埋伏两次也能射杀完。
也不行。这样一来，此事过于骇人。会吓到村民，也会让别人对他的身份生疑。
罢了。孟君需要安宁的日子，他不能一味逞勇求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