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快晌午的时候，贺大强终于来，阵仗很大。三个当日参与围猎豹子的小宰村后生，加上贺二虎。杨有德骑着毛驴，贺文才骑着骡子，一前一后也跟着到了。
这架势，根本不是来磕头请罪的，像是来滋事的。
罗老倌得了村里孩子们的线报，不放心，也赶来了。
数人齐聚在李家院子中。
杨有德从中引见一番，退到了角落里待着。
贺文才进了院子，先看到了黑马，微讶后，转向李闻白拱手，脸上挂着笑，“在下户房贺文才。听闻李壮士只身杀豹，替七村坳除害，特来拜谢。”
李闻白伸手：“谢礼呢？”
他没想到李闻白这么直接，连句场面话都不接。
但他毕竟在县衙户房混了十来年，随即又笑了起来，拱手道：“李壮士快人快语。在下今日来的仓促，未备厚礼，改日一定补上。”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递向玉善：“这个给小娘子买糖吃，莫嫌少。”
玉善大眼睛眨了眨，接了。
孟君正在灶房里烧水，见了，喊了句：“玉善，去搬凳子给客人们坐。”
玉善把银子揣进怀里，进了房间。
李家拢共四张凳子，玉善搬了一条给李闻白，一条给罗老倌，一条给杨有德，另外一条往小宰村人的面前一放，跑开了。
小宰村的人还以为这个小丫头是怯了的时候，没想到，她不知道从哪抱了只橘猫过来，在门槛上坐下来，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这边，李闻白大马金刀，坐下来，对贺大强道：“磕头吧。”
贺大强脸涨红：“李君，你别过份！”
李闻白：“你不是来磕头认错的吗？”
“你……”
贺文才在最后一张凳子上坐下来：“李壮士。小辈年轻，围猎时手忙脚乱，箭走偏了，并非有意。我已经训斥过了。”
“不对吧。他那日在场说的可是受贺大强的指使。”李闻白看向贺二虎。
贺二虎眼神闪躲了一下：“那日你要杀我，我为了脱身，不得不拉扯，把事推给了堂兄贺大强。那日我就是手偏了。”
他身后的一个后生道：“就是。那日我们就在二虎旁边，他被豹子的嘶吼声吓了一跳，手一偏射歪了。”
另外两个立即响应：“没错。我们可以作证。”
孟君端着茶盘走过来，状似不经意地问那三个后生：“听到豹子嘶吼，贺二虎害怕，你们怕不怕？”
三人点头：“当然怕啊。谁见过这么凶的豹子。”
孟君将茶盏摆在石桌上后，又道：“既然你们也怕，为何没把箭射歪？”
三个后生不说话了，看向贺文才。
贺文才不由地打量孟君：“这位是？”
“我内人。”李闻白道。
“原来是李家娘子。”贺文才捻须：“李家娘子好心思。只是围猎场上混乱，箭走偏也是常事。至于说是受大强指使放冷箭，绝对没有。”
“你当日又不在场。”李闻白看向贺文才。
贺文才：“自家小辈的心性我是知晓几分的。虽平日里有些张狂，但不至于到害人性命的地步。”
“你能替他们作保？”李闻白问。
贺文才没想到这李闻白竟如此不识抬举，步步紧逼，当即笑容浅了几分：“李壮士这话是何意？就是认定了，我侄子要害你性命？”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他。”李闻白指向贺二虎。
贺二虎不由地身体一哆嗦。
贺文才：“当日你箭搭弦指着他，一个小辈吓破了胆，什么话说不出来？这种情况下的口供，作不得数。”
“作不得数？”孟君望向贺文才：“李君拿箭指着他，是因为他刚放了冷箭害人，当场擒拿。他说的话，是在七村人面前当众说的。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猴三，你当时在不在？”
院子外面有人应了一声：“在！”
原来虎子和木呷见贺文才一行人来势汹汹，早跑出去喊人了。这会儿院墙外围了一圈青石村的人，猴三和木呷挤在最前面，扒着墙头往里看。
“我当时就在边上。”猴三道：“他亲口说的，‘是我堂哥贺大强让我干的’。这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也听见了。”阿都长青也在院外接话：“当时我带人过去时，贺二虎跪在地上，说的就是这些话。”
院墙外面七嘴八舌：
“我也听见了！”
“贺二虎自己招的！”
“七村的人都在！”
贺文才的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没了。
他没想到一向不敢强出头的青石村人竟变得大胆了，还个个都敢作证。
“就算贺二虎说过这话……”贺文才带着几分官腔：“那也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说的。按《大明律》李壮士箭指于人，不是胁迫是什么？”
孟君接话道：“贺四爷是户房典吏，自然知道《大明律》鞫狱的条格。用刑逼供，方为诬服。李君可曾对他用刑？这叫胁迫？这叫先礼后兵。”
贺文才不由地再次打量起孟君。这妇人，竟连律法都知晓。
他不得不正色起来。
他换了个语气：“贺二虎当日的话，就算是真的，也不过是年轻人争强好胜，嘴上没把门的，未必真有害人之心。李壮士不是也没事嘛。”
他看向李闻白：“大家都是七村坳的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事，不如各退一步。大强给李壮士赔个不是，再赔几两银子养伤，这事就翻篇了。如何？”
李闻白：“当然不行。那日我若不是躲了过去，已经死在了山上。事关性命，是几两银子能打发的事？如果贺大强不愿磕头请罪，那我只能告到县衙去了。”
贺大强怒道：“李君！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贺大强在七村坳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给你赔不是就够了，还让我磕头？”
“有头有脸？”李闻白讥讽：“指使堂弟放冷箭害人，仗着叔叔，欺霸乡里，也算有头有脸？”
“算厚脸皮。”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向声音来源，正是玉善，抱着阿黄，坐在门槛上。
她见众人望过来，也不羞怯，指着贺大强道：“你逼着木猛叔叔赔钱，还把豹子赶到我们村，你就是欺负人的坏人！”
“小兔崽子！”贺大强往前一步，他身后三个后生也跟着往前凑。
李闻白目光扫过来。